他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半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锻工锤忽然脱了力。
「哐当」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刺得人耳膜发麻。
旁边几个工友闻声扭头看过来!
见是主任在和刘海中说话,又识相地别过脸去,只是那一只只耳朵,早都悄悄竖了起来。
「邓……邓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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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中喉咙发乾,声音有点飘:「您这不是在逗我吧?真……真让我当副主任?」
邓爱国神情陡然严肃,随即又绽开笑意:「推荐归推荐,关键还是李副厂长觉得你适合这个位置。」
他顺带替李怀德铺垫了几句:
「李副厂长提过,你刘海中技术扎实,是厂里的老师傅,劳动模范也拿过,责任心更是没话说。」
「这个副主任的岗位,非你莫属。」
「下周一开生产大会,任命就会正式公布。」
「你先回去琢磨琢磨,到时候要在车间里跟大夥说几句,提前准备一下。」
这番话一字一句敲进刘海中耳中。
不是玩笑——是真的。
车间副主任虽说比起儿子刘光琪的级别算不得什麽,可到底是从工人跨进了管理岗的门槛。
他这辈子做梦都想戴顶哪怕最小的「官帽」,以前连个小组长都能让他乐得睡不着。
如今直接给个车间副主任?这简直是他梦里都不敢企及的位置。
可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怎麽就落自己头上了?
刘海中不糊涂,脑子一转——
儿子那张年轻却稳重的脸立刻浮现在眼前。
没错,一定是沾了光。
自从上回儿子来厂里调研,那阵仗,厂领导前后围着转,连杨厂长都客客气气。
打那天起,厂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整年说不上话的领导,如今老远就点头递烟。
再迟钝他也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个出息的儿子!
想到这里,那股升职的兴奋忽然被更汹涌的自豪淹没了。
他的背脊不由自主挺得笔直。
一把攥住邓爱国的手,用力得让对方嘴角抽了抽。
双手上下猛摇,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多谢邓主任!一定替我谢谢李副厂长,我肯定好好干!」
邓爱国看着他这般模样,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带点好笑。
他悄悄抽回手,拍了拍刘海中的胳膊,压低声音:
「老刘,认真干。李副厂长说了,只要你表现好……」
他稍凑近些:「往后厂里肯定重用你,以工代干也不是没可能。」
轰——
这几个字像炸雷般劈进刘海中的脑海。
车间副主任?说到底不过是个高级工头,连干部编制都没有,无非不用再抢大锤,工资还是七级锻工那套,加点补贴而已。
而以工代干,那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用工人身份乾乾部的活儿——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干部的门里。
对他刘海中来说,这可比一个副主任的位子意义重大得多。
冲击之下,刘海中声音都发了颤:
「邓主任!」
「您跟李副厂长说,我刘海中明白!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轧钢厂的,就是锻工车间的!」
他急着表决心:
「谁在车间里偷懒耍滑,我头一个不答应。」
「任务我一定完成得漂亮,绝不辜负领导!」
邓爱国心想,有你那麽个儿子,你的命谁敢真要?李副厂长恐怕也接不住这话。
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摆摆手:
「言重了,老刘。」
「厂里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你好好干就行。」
刘海中不住点头应着,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待到车间主任邓爱国转身离开,他独自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将那股直冲脑门的喜意勉强按捺下去几分。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端着架子,迈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车间走去。
人还未到近前,那股满面春风丶步履昂扬的劲头,早已落入了车间里一众工友眼中。
「嘿,老刘,这是碰上啥好事了?」
「瞧这模样,莫不是捡着宝贝了?」
「看这气色,准是又受了表扬!」
工友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逗趣。
刘海中有意清了清嗓子,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将大家的好奇心吊得十足。他脸上那份藏不住的得意之色,随着他刻意拉长的语调弥漫开来:「其实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他略作停顿,享受着周遭聚焦的目光,才终于咧开嘴,笑着说道:「就是邓主任提了一句,打算向厂里推荐,让我来当咱们锻工车间的副主任。」
车间里霎时静默了一瞬。
随即,一片哗然之声炸开!
「老刘!哎哟,该叫刘副主任了!」
「这回可真行了!」
「我早说过,以老刘你的能耐,带徒弟又有一套,只做个工人实在委屈!往后咱们可就指着你啦!」
「刘副主任,这麽大的喜事,晚上不得摆一桌?」
恭贺与奉承的话语接连不断,涌向刘海中。听着这些往日里称呼随意丶地位相仿的工友,此刻一口一个「副主任」地叫着,他只觉浑身舒泰,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畅快。
但他到底还没被冲昏头脑。在儿子刘光琪长期的提点下,他也晓得藏锋的道理,深知这副主任的位子尚未正式落定,不宜过分张扬。于是他摆摆手,笑着推辞:「哎,可别这麽叫!就是个推荐,成不成还两说呢。大家还是照旧,叫我老刘,或者刘师傅就行!」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间的另一头。
与此同时,钳工车间里。
易中海刚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见徒弟贾东旭神色微妙地快步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师傅,您听说了没?」
「听说什麽?」易中海问。
「后院那位二大爷……好像要升车间副主任了!」
「什麽?」易中海手里拿着的工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惯有的沉稳瞬间碎裂,「你再说一遍?刘海中?副主任?」
「千真万确!」贾东旭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感慨,「我刚才去打饭,听见锻工车间的人都在议论。说是他们车间主任亲口说的,下周一开大会就要正式宣布了!」
易中海怔在原地,脑子里一时间空空荡荡。
说起来,他和刘海中同住一个院子,明里暗里较劲了大半辈子——
论文化,他好歹念过高小,刘海中不过是初小,却总爱对外声称也是高小。
论手艺,他是厂里备受尊敬的七级钳工,刘海中原先只是六级锻工,去年才好不容易考上了七级。
论在厂里的声望,他这个七级钳工,向来也比刘海中更受看重几分。
最后,论在四合院里的地位,他是一大爷,刘海中是二大爷,始终排在他后头。
总归说来,这麽多年来,他易中海方方面面,都算是稳稳压过刘海中一头。
唯独在儿子这件事上——
他不如刘海中。
可那毕竟是下一代的事,并不直接影响他与刘海中的角力。然而现在,刘海中竟要当上车间副主任了?这意味什麽?
这意味着,他易中海被彻彻底底比了下去。
从今往后,刘海中便跳出了工人的行列,成了管事的干部;而他易中海,依旧只是个拿着七级工薪资的老钳工。这一切变化,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缘由:刘海中之所以能将他比下去,全是因为有个得力的好儿子。
想到这里,易中海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并非嫉妒刘海中能当副主任,他真正羡慕的,是对方有那样一个儿子。
「唉,我怎麽就没这麽一个好儿子呢!」易中海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奈的羡慕。
傍晚时分,轧钢厂下工的铃声清脆响起。
厂门口,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刘海中推着自行车走在人群中,胸膛挺得比谁都高,背脊拔得比谁都直。
邓爱国主任那番话像是烙铁般烫进脑海深处,每一句都在意识里反覆灼烧。「踏实干!」「厂里不会亏待你。」「以工代干只是过渡……」这些字眼在他胸腔里来回滚磨,越琢磨越觉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等真坐上车间副主任那把椅子,他刘大丰就彻底告别抢大锤的工人生涯了!
心潮澎湃间,他故意将自行车蹬得晃晃悠悠,享受着沿途工友投来的各色目光。从前人们招呼他不过随意喊声「老刘」,如今却成了规规矩矩的「刘师傅」,偶尔还夹杂几声试探性的「刘主任」,听得他每根骨头都酥酥麻麻的。这滋味,比三伏天灌冰镇汽水还痛快。
下班铃响过后,刘大丰的车轮碾过胡同石板路,发出轻快的脆响。刚拐进四合院门洞,左邻右舍便像潮水般围拢上来——这院里住的都是轧钢厂职工,放工路上消息早已传了个人尽皆知。
摇着蒲扇的阎埠贵最先从人堆里探出身来:「老刘,这可真是大喜事!听说要提车间副主任了?咱们院总算出了个领导!」抱着洗衣盆的秦淮茹湿着手凑上前,眼角堆起温顺的笑纹:「二大爷往后可得照应着点,我们家东旭在车间还得仰仗您指点呢。」
七嘴八舌的奉承声里,刘大丰心里像揣了暖炉般熨帖,脸上却故意绷出严肃神色:「大伙儿可别瞎传,任命文件没下来前,什麽都是虚的。」话虽这麽说,那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全然忘了这阵风最初正是他自己悄悄扇起来的。
正当院里热闹得像年关集市时,东厢房传来两声乾咳。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易中海推门走出来,脸上挂着石膏像般僵硬的笑:「老刘总算熬出来了,恭喜啊。」这话听着是贺喜,字缝里却渗出陈醋般的酸气。也难怪,这位七级钳工素来在院里厂里都把刘大丰压得死死的,如今眼见要被人反超,喉头怕是堵了团棉花。
刘大丰瞧着对方这副模样,心底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快意。他上前重重按住易中海肩膀,压着嗓子道:「要真成了,院里的事还得靠您掌舵。咱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岂不圆满?」这话里的机锋再明白不过——往后在厂子里,可要换番天地了。
易中海脸颊肌肉猛地抽动两下,那勉强撑着的笑容终于碎了一地。「自然,自然。」他含糊应着转身往屋里躲,「灶上还煨着粥,我先瞧瞧去。」
刘大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终于放任笑意在脸上漾开。他敢打赌,今晚易家饭桌上准保没人能尝出咸淡。
刚穿过月亮门迈进后院,自家媳妇已攥着毛巾守在屋檐下:「当家的,前院传的话可真?阎家媳妇说你就要当官了?」刘大丰也不答话,只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眼角笑纹堆得能夹住晚风。
油光满面的脸在毛巾下胡乱蹭了几下,鼻腔里滚出沉甸甸的应声:
「嗯。」
那声音带着十足的底气:
「这事啊,**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