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商店的采买暂告段落。刘光琪并未直接带家人回那座喧嚷的四合院,而是打算先往部委大院的家属楼去。
「爸,妈,咱先不回胡同。缝纫机一会儿送货,家里得留人,索性先到我那儿坐坐。」
话音未落,刘光天与刘光福两个小子已扒着自行车后座蹦跳起来:「能去部委大院啦?太好了!哥,带我们去看看呗!」
刘海中见状,也未多言——毕竟是正事,况且他心底早想去儿子住处瞧瞧,只是苦无由头。如今刘光琪主动邀请,他自然顺水推舟:「那就去看看你的新家。自你搬出去,我们还没登过门呢……」
二大妈在旁笑着揭穿他:「儿子,你是不知道,你爸早就念叨着想进部委大院瞅瞅了。这下可遂了他的愿,心里不知多美呢。」
「你这老婆子……」刘海中端不住了,老脸一热,连忙拍了拍新车后座:「走不走?再磨蹭我可自己先去了!」
「走,当然走!」二大妈笑着应声,一家人便朝着那院墙高筑的大院方向行去。
二大妈抿嘴乐了,利索地侧身坐上后座,手指捏住他衣角褶子。
「当娘的,哪有不上儿子家瞅一眼的道理?」
「扶好!」
刘海中清了清喉咙,端出副老练架势跨上车座。
脚下踏板一踩,链条哐啷转响,车头险些歪倒,左右晃了好几下才稳当。
刘光琪瞧老两口斗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拍拍自己车后座,朝两个弟弟扬了扬下巴:
「你俩,上我这车。」
「好嘞!」
刘光天和刘光福像两只灵巧的猫崽,迅速攀上车座。
座垫虽窄,两人挨挤着却满脸欢喜。
不多时,两辆闪着银光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一家人,朝部委宿舍院驶去。
年节里的车铃叮当脆响,混着二大妈「慢些骑」的轻呼,以及刘海中「坐稳当」的嘱咐,竟比鞭炮声更添几分鲜活生气。
……
再见到宿舍院门口值守的卫兵时,刘海中胸口那股熟悉的激荡又翻涌起来。
但这回卫兵显然认出了刘光琪,也记得这一家人,并未多问便抬手放行。
踏进院门时,刘海中回头望了眼身姿笔挺的卫兵,心头热浪翻滚。
如今咱也是受卫兵敬礼的人了!
真够气派!
待到刘光琪用钥匙旋开门锁,推开房门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屋里暖气烧得正旺,与门外刺骨的寒风恍如两个天地。
刘家几人一时怔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光齐……这真是你住的屋子?」
二大妈声音发颤,也怪不得她——上次来时还只见四壁空空,如今却全然变了模样。
漆色温润的木制沙发,**摆着光可鉴人的方几,靠墙立着一排书柜并一张宽大的写字台。
每件家具都透着他们从未领略过的雅致气息。
全家人都看呆了。
「哎呦我的天……」刘光福最先醒过神,惊呼一声便蹿进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舒坦地叹出声。
「哥!你这分的哪是房子,分明是仙宫吧!跟这一比,咱院里那屋子简直成了草棚!」
「瞎说什麽!」
二大妈跟进来,心疼地拍掉刘光福裤腿上沾的灰:「咱家是草棚,你成什麽了?」
可她嘴上虽训着,眼睛却忙不过来,处处觉得新奇,样样看着珍贵。
刘海中虽也心潮澎湃,却背起双手,摆出巡查的架势在屋里踱步。
这儿叩叩墙板,那儿摸摸柜面。
他走到外头推开阳台门,望见楼下整洁的院落,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才像读书人住的格局!」
「这才是干部该有的住处!好,真好!」
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几乎要从他每道笑纹里满溢出来。
……
此刻刘家众人皆沉浸在这间明亮的筒子楼房里。
倒是刘光天最先活络起来。
他眼珠一转,悄摸蹭到刘光琪身边,搓着手压低嗓音:
「哥,这屋子亮堂得晃眼!」
「要不……今儿晚上咱就不回去了?」
说着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刘光福,使了个眼色:「正好给你这新屋添添人气!」
刘光福脑子转得慢,但对这事反应极快,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暖屋!我们给大哥暖屋!」
话音刚落,刘海中那张脸倏地沉了下来,官架子又端得十足。
「胡闹!」
他眼一瞪,声量不高却透着威严。
「没个分寸!这是什麽地方?部委干部的宿舍楼!」
「你俩当是咱大院那般随便?左邻右舍可都是领导,在这儿吵吵嚷嚷,平白让人笑话!半点眼色都没有!」
他嘴上训得严厉,目光却总往那张最气派的单人沙发上瞟。
刘光琪瞧着父亲这番口不对心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刘光琪并未揭穿父亲那点心思,只自然地挽住刘海中的手臂,将他引向沙发。
「爹,您先坐,坐着说话。」
刘海中推让了几下,身子一挨上那厚实的木沙发,便不自觉地舒了口气,通体都松快起来。可嘴上仍不肯服软:「这……这像什麽话!」
「不妨事。」
刘光琪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转身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父亲,一杯自己端着。
「这屋里空着的房间还有,闲着也是闲着。光天他们要是想住,过来住几天也无妨。」
一旁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听了,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只是——」刘光琪话头忽地一转,「今儿咱们还是得先回四合院去。否则院里那位三大爷半夜瞧不见咱家亮灯,明早一准儿就往街道办跑,说咱们一家五口人凭空没了踪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刘家人都怔了怔,随即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是了,依阎埠贵那计较的性子,这种事他真做得出来。
「所以说啊,」刘光琪笑着收尾,「咱们先回去,安安稳稳过个年。等年后,你们什麽时候想来住都成,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哥!你真是咱们的亲大哥!」刘光福激动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却换来刘海中一记轻敲在额头上:「混小子,怎麽说话呢?」
什麽亲大哥不亲大哥的——你们都是我刘海中的亲儿子,你们大哥自然也是我亲儿子。
刘光天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谢大哥!还是大**我们!」
刘海中望着儿子们欢欣的模样,再环视这间亮堂得有些晃眼的楼房——暖气管子静静贴着墙,电灯明晃晃地悬着,自来水龙头**地就能流出清水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轧钢厂跟人争高低,在院里跟人较劲,不就是想谋个一官半职,让人高看自己一眼麽?可争来斗去,到如今也不过是个七级锻工。
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最有出息的大儿子。才进部委工作多久?年纪轻轻,已是行政十六级的正科,更住进了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部委家属楼。
值了。
这辈子,可真算是值了。
不多时,经部委大院门口保卫员的核验,国营商店的送货师傅才拉着板车,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送到了家中。
送货人前脚刚走,二大妈便急急走上前,一把掀开盖在上头的红布。
漆黑鋥亮的机身顿时映入眼帘。烤漆泛着润泽的光,机头上「蝴蝶」两个烫金小字熠熠生辉,晃得人眼亮。二大妈伸手轻轻抚过机身,眼里尽是欢喜。
虽说这缝纫机不能摆回四合院那间小屋里,可对她这辈的女人来说,谁不盼着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呢?若说这年月里,男人家都梦想拥有一辆自行车,那女人家心底渴盼的,便是一台踏起来轻快响亮的缝纫机了。
对二大妈而言,自己年纪渐长,用不用得上或许已不要紧。可家里添了这样一件大物件,往后哪个姑娘嫁进来,脸上都有光彩。
她绕着缝纫机细细端详,忍不住兴奋地转向儿子:
「光齐啊,如今咱们四合院里头,可多的是人想给你说媒呢!街道办那些大娘婶子尤其热心,一个比一个跑得勤。」
刘光琪微微一怔,想起上回相亲的情形,无奈道:「妈,您没胡乱应承人家吧?」
「哪能呢!」二大妈语气里带了些闷气,「我就算应了又怎样?你是我儿子,我还不能过问你的婚事了?」
刘海中在一旁听了,笑着把先前在国营商店遇见女售货员的事说了一回,接着道:
「瞧见没?咱儿子可不愁姑娘喜欢。你那些街坊邻居介绍的,哪比得上国营商店的售货员?要我说,往后能配上光齐的,怕是得这部委大院里的人家。你可别瞎答应那些杂七杂八的。」
刘光琪一时无言。
他忽然觉着,自家这爹妈,在催婚这件事上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要知道,他现在才十九岁。不过是读书早了些,正赶上学制变动,才早早大学毕业。即便这年头人们普遍成家早,可要想领证——那也得男子满二十丶女子满十八才行。
他还这麽年轻,实在不明白父母究竟在着急什麽。难道身边缺少过姑娘们的青睐吗?
若是按那些胡同里的荒唐故事来想——大学女同学的心意若不接受便是错失良缘,长辈安排的见面若推辞便是榆木疙瘩,甚至搬进这大院里没去招惹那些有名的俏媳妇,都成了天大的遗憾。简直是胡言乱语!那些不过是书里编出来的幻梦罢了。
眼前的日子,是实实在在丶鲜亮又滚烫的年月,哪是那些胡编乱造的都市闲篇?尤其在这年头,男女之间的往来,简直是碰不得的**,稍不留神就会引火烧身。「作风」二字像一道灼热的铁栏,谁越过去,谁就得遭殃。那可不是轻飘飘的批评能了事的——真要惹出闲话,上门说理的人能把你家的门框挤歪。
有些事,不是一句「自由恋爱」「正常交往」就能搪塞过去的。瞧瞧何大清就明白了:那样精明一个人,怎麽就心甘情愿替白寡妇扛起一家子的担子?说穿了,还不是走到了那一步,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这年头的妇女联合会可不是摆设,要麽就别轻易和人走近,一旦走近了,就得认定了走下去。若是中途反悔丶落下个始乱终弃的名声,这辈子就算染上了污点。「作风有问题」这顶帽子一旦扣上,前途尽毁。那些街坊的嘴啊,能把白的说成灰的——你说只是相看相看?那看对了眼怎麽不娶?是不是心里有鬼?转眼间就能被指指点点,当成败类唾弃。
刘光琪可不想往这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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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早,刘家人并不急着回去,打算在部委家属院这边用了晚饭再走。刘光琪本想带他们去外面的饭馆,毕竟这一片配套齐全,食堂丶小店丶澡堂甚至运动场一应俱全,方便得很。
「下馆子多费钱呀!」不料他刚提议,就被母亲一口驳回。她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满是疼惜,「白天在百货商店已经花了那麽多,你的工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该省得省。家里有菜有肉,妈给你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