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身处行政管理岗位,但多年深耕机械工业领域的经历,使他对工具机技术了如指掌。以往仿制生产的设备往往精度欠佳,性能短板频出,甚至被戏称为「病弱**」——动辄故障频发,维修不断。何曾见过眼前这般将精密结构与工业力量完美融合的杰作?仅观其外壳工艺,便知绝非寻常。
「林司长,您来得正是时候。」刘光琪面上浮起淡笑,将刚刚加工完成的一组特种钢部件递上,「第一组试制零件刚刚下线,请您过目。」
林司长接过零件凑近灯光,指尖仔细抚过流畅的曲面,不由得惊叹:「这表面光洁度……这弧度过渡……竟连细微的加工纹路都难以察觉!」
他倏然抬头望向刘光琪,眼中灼热的激动渐次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审慎:「光奇同志,你我之间不必绕弯。请务必如实相告——这台数控工具机,究竟达到了怎样的水准?国家正急需突破,我需要最准确的判断。」
刘光琪郑重点头,抬手示意泛着幽光的数控操作界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司长,这是一台具备多功能加工能力的重型数控设备。其核心价值在于能对复杂零件进行一次性完整成型加工。」
他略作停顿,举起手中的钢制零件:「以这款铬钼钢部件为例。过去我们需要经过铣削丶镗孔丶研磨三道工序,更换三台设备,再请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手工精修,整整一天也产不出多少合格品。」
「而现在,只需将材料固定,执行预设程序,成品便能直接呈现。精度误差控制在极低范围,品相全部达标。」他环视四周,一字一句道,「最关键的是,它能够覆盖四大类丶十馀种不同规格的核心部件加工。」
话音落定,研发室内鸦雀无声。
即便是亲身参与研制的技术人员,此刻也才彻底明白这台重型工具机所代表的真正分量。
林司长的呼吸陡然加重。
四大类丶十馀种部件的一体化加工——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那些长期受制于人丶必须高价求购的关键零件,从此刻起便能自主生产!
而且是想生产多少,就有能力生产多少!
「好……太好了!」林司长眼眶骤然发红,一把握住刘光琪的手。他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掌,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你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硬仗!我国工具机工业,今日总算能挺直脊梁了!」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亲自前往部里,为你们请功!」
……
林司长的行动力果然惊人。
报告在当日便呈递上去,直抵分管工业领域的最高决策层案前。
工业体系内更资深的专家团队,于当日下午便抵达了现场。
评审组对那台数控工具机的检验很快得出了结论——正如刘光琪所断言,这台设备的精密程度确实站在了全球技术的前沿。
随后,林司长亲自拨通了通往一机部高层的电话,将这一结果清晰而郑重地向上汇报。
消息仿佛被无形的风托起,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了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每一个角落。
水木大学的行政会议室里,关于下学期教学安排的讨论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倦意。
就在这时,校长的秘书悄步走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校长脊背骤然挺直,脸上残留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惊愕与震动一扫而空。
他握住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喉咙,因情绪激动,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各位,请允许我中断会议——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要宣布。」
全场骤然安静,所有与会教授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校长环视一周,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有力:
「我校刘光琪同学,协同学院教授团队,已成功自主研制出达到世界领先水平的高精度数控工具机。」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了不起!这真是了不起的突破!」
机械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猛然站起,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等了这麽多年……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高端工具机……再不必受制于人,不必仰人鼻息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匆匆抹过眼角。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积压已久的心声,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在会议室里无声蔓延。
当天下午,水木大学迅速作出决定,组建了一支由院系领导带队的专项考察团,准备次日前往一机部,亲眼见证这项工业领域的重大成果。
同一时间,一机部林司长的办公室内,电话铃声几乎未曾停歇。
刚挂断一个,听筒又急促响起。林司长再度抓起电话,嗓音已略显乾涩:
「喂,一机部。」
「老林,是我,轻工部!」听筒那端传来爽利而熟悉的声音,「客套话不多说——你们这回可给整个工业战线争了大光!明年我们至少需要两台数控工具机,无论如何得先安排给我们……」
「有了它,我们下属电器厂的生产效率能成倍提升。这事就说定了,你要不答应,我直接找你们部长理论!」
话音未落,对方已乾脆利落地挂断,仿佛生怕听到推脱之辞。
林司长无奈地摇头,还未及端起水杯,电话铃又一次响起。
这次是冶金部的田司长,语气更为急切:
「老林,轻重可得分明啊!他们轻工部要工具机无非是生产日用电器丶赚些外汇,我们冶金领域可是关乎国家基础工业命脉。优先供应给我们,这才是大局考虑。什麽时候能正式投产?我们这儿急等设备用呢!」
紧接着,一机部内部的船舶丶航空等兄弟司局也纷纷来电。
话语间意思相近:都是同一体系内的部门,有这样的成果自然该先照顾自家人,必须预留名额,尽早供货。
短短半日间,林司长所执掌的通用机械司,已然成为整个工业系统内最受瞩目的焦点。
电话里传来上级领导的赞许,声音里透着满意的笑意。
他握着听筒,脸上笑容止不住:「领导,这全靠光奇同志和整个研发团队的付出,我只是做些协调工作。请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了技术交流会议,邀请各相关部门前来考察。」
高精度数控工具机研制成功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工业领域。一机部为此备受瞩目,刘光琪的名字也在各个厂矿与技术单位间被反覆提起。在呈交的汇报材料中,林司长特别强调了刘光琪的贡献——从最初的立体电晶体到集成电路板,再到整台工具机的系统设计,刘光琪始终是技术攻关的灵魂。在过去百馀个日夜中,团队突破了一道又一道技术壁垒,他本人更是多次彻夜修改图纸丶调试参数,最终让这项任务圆满落地。
不久,一机部的嘉奖决定正式下达。
林司长拿着文件来到研发室时,刘光琪正和技术组的同事讨论量产工艺的细节。接到通知后,他随即走向司长办公室。
「光奇同志,祝贺你。」
林司长微笑着将文件递过去:「部里经过研究,决定鉴于你在高精度数控工具机研发中的卓越表现,破格晋升你为七级工程师。」他略作停顿,语气温和地补充:「另外,关于六级工程师的评定,部里也会持续关注。其中的考量,你应该能明白。」
刘光琪接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目光落在「七级工程师」几个字上,心里已然明了。
的确,以他的学历背景丶技术成果和工程实践能力,早已达到相应标准。唯独参加工作的年限实在太短——若不是这次贡献突出,连七级工程师的破格晋升都难以实现。他抬起头,神情里没有半分介怀,反而露出理解的笑容:「司长,我明白。部里的安排,我很理解。」
见他如此通透,林司长眼中赞赏更深,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徐徐说道:「光奇,你的晋升速度,放在全系统里都是罕见的。从入职到七级工程师,还不满两年。若是此刻再破格跃升六级,难免引来一些议论,甚至影响职称评审的公信力。这不是你的功劳不够,而是需要给外界一个逐步接受的过程。」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笃定:「但部里对你的能力和贡献始终是认可的。这次七级工程师只是一个过渡。等你资历稍长,即便保持现有成绩,六级工程师的申报也会顺利推进。到时候,不需要你主动申请,部里自会安排。」
刘光琪心底有些莞尔。说实话,六级或是七级,对他而言并没有那麽要紧。不过是津贴上些许的差别——在这物资紧俏丶许多东西凭票供应的年月,多十几二十块钱又能如何?无非是多买几斤肉,还得碰巧有票丶有货。何况眼下既无商品房可购,也无私家车可买,到了他现在的层次,收入反而不是首要考量。
他确实不在意何时升上六级。而且,六级与七级之间看似只差一级,实则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旦踏入六级工程师的行列,未来的路径很可能导向中科院那样的学术研究机构。他还年轻,至少此刻,他尚未准备全身心投入纯理论的研究领域——与那些将一生奉献给科学的天才学者朝夕共事?光是设想,已觉肩头沉甸甸的。
别人的天赋,是实实在在地靠着自己的头脑,从一片空白里构筑公式,创立学说。
而他呢?
不过是恰巧生在了那个安宁而辉煌的时代,有幸踩着前辈的基石,做一名知识的传递者。
和那样的天才相比,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分量。
如今的他,更愿意留在单位里,守着自己绘制的图样,看它们渐渐化作轰鸣的机械丶支撑国运的基石。
想到这里,
刘光齐站起身来,含笑应道:「感谢司长的指点!」
「我懂您和部里的深意。」
「您尽管放心!无论是评为七级工程师还是六级,我都会一心扑在数控工具机的量产上,绝不辜负部里的期望。」
林司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眼里露出欣慰:
「我就知道没选错人!」
「需要什麽设备丶经费丶场地,只要你列出来,我亲自去办!」
谈完职称的事,
林司长笑意更深了,语气里透着自豪:
「对了,过两天工业系统好些个部门的领导和工程师都会来考察……」
「到时候你好好介绍技术,把数控工具机的门道讲透。」
「帮他们早点用起来!」
说完,
他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忙碌的人影,感叹道:「转眼一年又要过去了。」
「今年咱们一机部总算能挺直腰杆了!」
「不但有你设计的出口电器,替国家减轻了外债;下半年又突破了高精度数控工具机,打破了国外的封锁。」
「现在外面看咱们的眼光都不同了!」
刘光齐听着,
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样的场面,他完全能够想像。
这个国家虽然一直强调重工业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