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长得了这句答覆,重重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这才起身告辞。
他并未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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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首要本是提醒刘光琪:安居之事既已落定,往后便该心无旁骛,全情投入接下来的硬仗。
而另一件更紧要的事,便是告知新厂批文已下。
这意味着由两部委联合推动的红星创汇机械厂,即将从纸面跃入现实。
届时,生产线必须全速运转,加热产品也须及时交付。
林司长心底清楚,刘光琪手中正在酝酿的新型电磁炉与电饭煲,将是敲开更广阔国际市场的关键砖石。
毕竟,经历毛熊此番接连追加订单的狂潮,刘光琪与一机部研发的这些加热产品,早已成为外贸口一张闪亮的名片。
东方的「温暖魔法」能否延续传奇丶再攀新高——
这一切的重量,确确实实都压在了这年轻人尚且单薄的肩头。
林司长必须亲自来,亲眼看他,亲口将这压力与期许一并交付。
日子翻页飞快。
新的一周在晨光中展开时,整个一机部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活流,空气里漾开隐隐的躁动与热意。
「铿!铿!」
加热车间里,工人们挥动扳手的幅度比往日更猛,金属撞击的声响也愈发浑厚有力。不知是谁先带起了这股劲头,叮当之声此起彼伏,敲出一片蓬勃的节奏。
车间里不知谁先哼起了那支熟悉的旋律,渐渐汇成一片粗粝而浑厚的合唱。汗水的气味混杂着机油的金属气息,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赵师傅!」一个脸庞尚存稚气的青工推着运料车凑近,眼里闪着光,「等新厂子立起来,您这手艺准能评上高级工吧?」
老工匠朝掌心啐了一口,稳稳握住锉刀:「跟着刘组长,错不了!」周围几个埋头干活的老师傅闻言,嘴角都扬起笑纹,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门口传来小推车的軲辘声。车间主任推着一摞刚油印好的表格进来,最上头那张用朱笔醒目地圈出——距毛熊国订单交付期限:四十五日。
工人们立刻围拢过去,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主任,新厂招人是不是先紧着咱们?」「咱这些老骨头,能跟着过去不?」
主任抬手压下喧嚷,眼底的笑意却掩不住:「等开春把这批订单啃下来——」他故意顿了顿,「咱们这老车间就算光荣完成任务,全体平移新厂!」
低低的惊呼在人群里炸开。主任伸出三根手指:「到了新地方,每人每月多三块外汇津贴。工级评定……也给大家开了绿灯。」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油桶。整个车间沸腾了,先前哼唱的调子变成了扯开嗓门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飘落。每个人的眼里都烧着一簇火。
—
相隔数公里的部委大楼里,林司长指节轻叩桌面。电话听筒贴在耳边,传出外贸部陈司长洪亮的声音:
「老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刘光琪这样的复合型人才,窝在你们研究室纯属浪费!既然你不肯放人来外贸系统,那就让他去红星创汇机械厂。新厂缺个能统筹技术丶研发丶外贸的副厂长,正需要他这种压得住阵脚的全才!」
林司长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电磁炉结构图的边角处,一行朱批小字格外醒目:【兼容毛熊电压标准】。他无声地笑了笑。
「你这是挖墙角挖成习惯了?」林司长语调悠缓,「可惜啊,他本人不会同意的。」
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什麽挖墙脚?这是人尽其用!两家厅级单位共建的新厂,副厂长是实打实的副处级编制,比他现在高半格。」陈司长压低声量,「你真觉得他会拒绝?」
「要不……赌一局?」林司长眼角细纹舒展开来。
「赌!你要是输了,痛痛快快放人!」
「一言为定。」
听筒扣回的声响清脆利落。林司长朝门外唤道:「请光奇同志过来一趟。」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穿着中山装的青年推门而入:「司长,您找我?」
「坐。」林司长将茶杯轻轻推过去,笑容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光奇,你那份电磁炉的设计方案我仔细看了,确实很有见地。」
林司长放下手中的图纸,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没让我白期待。」
他话锋未停,径直切入正题:
「方才外贸部的陈司长来电话,谈起新建厂区的事——和你也有关系。」
「我?」
刘光琪微微一怔。
「外贸部那边有意调你去红星创汇机械厂,担任副厂长,主管技术研发与对外贸易。」
林司长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地看过来,「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副厂长?
刘光琪心头一震。
这家厂从名称便知是外贸部与一机部合办的直属单位,层级虽不及冶金部下属的轧钢厂,却也是处级架构。副厂长即副处职务,何况涉及外汇业务,前景广阔,未来若升格为厅级单位,职位分量便又不同。
外贸部出手果然不一般。上一回招揽便许以正科待遇,这才多久?竟直接以副厂长之位相邀,实权在握,堪称破格提拔。
刘光琪沉默片刻,脑中迅速权衡。
「司长,」他抬起眼,语气谨慎,「部里的意思……是打算将我调往新厂?」
「这取决于你。」
林司长向后靠进椅背,神情肃然,「调任后的待遇可以明确:副处级别,行政十六级。你是干部岗,应当清楚其中的分量。」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当然,这只是外贸部的提议。就我个人丶就部里研究处而言——我们并不希望你离开。」
话音落下,刘光琪已全然明了。
这是一道选择:是眼前的阶梯,还是长远的路径。
他忽然笑了笑,神色清明起来:
「司长,我选择留在一机部。」
「比起管理杂务,我更想专心做技术。若去了那边,陷进生产与外贸的事务里,恐怕再难静心钻研了。」
话语乾脆,没有半分拖沓。
刘光琪心里清楚,副厂长虽风光,却也将自己限在了一方厂区。未来若遇风浪,厂内的纷争未必少于轧钢厂。他年纪尚轻,志向亦不止于此。一旦离开部委,再想往上走,路便窄了。
「好!」
林司长眼中漾开赞许的笑意。他等的正是这个回答。
「你没让我看错人。」
他起身走到刘光琪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话中似有深意:
「既然决定留下,研究处这边的担子,往后你可要多扛一些了。别喊累。」
刘光琪告辞离开,背影笔直,脚步没有丝毫徘徊。
仿佛他推辞的并非众人渴求的职位,而是寻常琐事一桩。
林司长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摇头轻笑,随即拿起电话:
「老陈,你输了。光奇同志不愿去新厂。」
听筒那端安静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沉默几乎凝成实体,陈司长呼吸粗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林司长指尖轻敲着紫砂杯沿,等了几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那孩子说,技术图纸比会议室里的茶更有滋味。」
窗棂外的光斑缓慢爬过木质桌面,停在那份墨迹未乾的推荐信边缘。林司长忽然意识到,刘光琪拒绝的并非某个职位,而是某种既定的人生轨迹——这个年轻人正在用螺丝刀和电路板,在钢铁洪流的缝隙里凿自己的航道。
车间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时,刘光琪的袖口已经被人攥出褶皱。王建国喉结上下滚动着,拽着他穿过弥漫着金属碎屑的空气,手指向角落那台静默的巨型冲压机:「它死了。」
六个技术员围成半圈,工具散落如祭品。有个老工匠正用扳手敲打自己的掌心,每一下都带着机械停滞特有的焦灼节奏。流水线像被掐住咽喉的巨龙,半成品的金属件在传送带上堆积成惨白的丘陵。
刘光琪脱掉外套挂在龙门吊钩上。他俯身时,耳朵离轰鸣过的钢铁只有三指距离,冰凉的壳体传来某种淤塞的震颤——那是机器临终前痉挛的馀韵。围观的人群自动形成环形剧场,有个女工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工具包的搭扣,生怕金属碰撞声惊扰这场诊断。
「要根琴弦。」刘光琪突然说。
王建国愣住半秒,转身冲进材料室。回来时掌心托着卷亮银色钢琴弦,在日光灯下泛着手术器械般的冷光。
所有人看着那截银丝探进排污槽的阴影里,像中医探入脉门的金针。刘光琪手腕转动时的角度让人想起钟表匠调整游丝的姿态,轻柔得近乎仪式。当那簇纠缠着金属屑与油污的团块叮当坠地时,有个技术员突然抬手给了自己额头一掌。
复活仪式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刘光琪按下绿色按钮的瞬间,冲压机发出类似冬眠醒来的沉重叹息,随后便是熟悉而规整的撞击声——如同钢铁心脏重新开始搏动。掌声从最近的钳工台蔓延开去,有个学徒抓起保温杯想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泼出了半杯茶水。
王建国的手掌重重落在刘光琪肩胛骨之间,那力道让工作台上的游标卡尺都跳了跳:「你这双手该买保险。」
岁末的寒潮在某个清晨撞碎了水银温度计。当最后一批贴着外贸标签的木箱装上卡车时,车间穹顶的冰棱恰好坠落在刘光琪昨日站过的位置,碎成一地水晶似的预言。
车间里热浪蒸腾,工人们的脸上却浮着火光般的红晕,那是一种耗到尽头的亢奋。
毛熊那边的大单子,总算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批热得快和电热毯装箱入库之后,车间主任抬手扳下了总闸。
持续了几个月的轰鸣骤然消失。
极致的喧闹之后,是猝不及防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好像还没从那惯性的震颤里回过神来。
三秒。
「成了——!干完了!」
「订单交了!」
「总算赶出来了,最后这一批!」
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
积压了太久的倦意与狂喜,像地火冲破了岩层,刹那之间席卷了整个车间。工人们把手里的家什往地上一撂,互相捶着肩膀丶搂着脖子,又笑又嚷。几个年轻小子甚至把工帽抛上了半空,仰着脸傻呵呵地乐。
庆祝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笑。
从入秋到年关,四个多月日夜连轴转,每月一大半日子都在加班,终于赶在年前把这硬骨头啃下来了。
王建国倚在工具机边上,伸手进衣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支压得皱巴巴的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进一口。烟雾弥散开来,他的眼圈却无声地红了。
其实不止他。
刘光琪这时候也松了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找了个墙角挨着坐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吐出来,人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
等车间里那阵海啸般的欢腾稍稍平息了些。
管人事调配的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双手朝下按了按:「行了行了!大伙儿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