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在众邻居愕然的注视下,熟络地朝后院走去。
自始至终,李怀德的目光除了落在刘海中身上,再没分给院里其他轧钢厂职工半点余光。
不多时,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中院这才像凉水泼进热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
「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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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厂长今儿是专程上门来找光齐的?」
人堆里有人挤到易中海身旁,声音压得低低的:「瞧见没?手里还提着东西呢!油纸包丶铁皮罐子,准是什么稀罕物!」那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易中海,「一大爷,您给琢磨琢磨,这唱的是哪一出?难不成李厂长还想把光齐调回轧钢厂?」
易中海没吭声。
他眼睛死死钉在李怀德手上那只礼品袋上,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旁人只当是寻常礼数,他却看得更深——李怀德那架势,哪像是顺道路过,分明是专程上门来的!
后院。
刘光齐正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只小木火车,逗着两个摇摇晃晃学步的娃娃。脚步声传来,他一抬头,便看见父亲刘胖胖身后跟着的李怀德。
他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顺手把扑到怀里的瑞雪轻轻放下。
「李厂长,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刘光齐语调平和,嘴角带着浅笑,没有半分紧张,仿佛来的不是什么副厂长,只是个相熟的旧识。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早已能与对方平起平坐,自然从容。
目光掠过时,他注意到李怀德手里确实拎了些东西,像是奶粉和牛肉乾之类。不算贵重,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的——不至于招人议论,又足够体面。
李怀德望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心中感慨翻涌。
去年在轧钢厂借调时,刘光齐虽顶着冶金部技术总工的名头,可在他眼里终究还是下属。如今呢?
此一时,彼一时了。
他比谁都清楚,刘光齐已经跨过了行政十四级那道关键门槛,正式迈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他早就知道这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谁能料到?红星厂这一轮并厂重组,竟直接让刘光齐跃过了行政十四级与十**之间那道许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坎。
这意味着什么?
单论行政级别,刘光齐已经和他这个厅级单位副厂长不相上下。虽说十一级丶十二级丶十**仍属同一层级,因岗位而异,但刘光齐可是部委里的人。而他,不过是下属厂的副厂长。真要按部委高半级的潜规则算,他甚至还得矮刘光齐半头。
这还没算刘光齐身上那分量不轻的中科院学部委员头衔。
说句不夸张的,眼前这年轻人,已经到了连他李怀德都必须敬重几分的位置。
毕竟刘光齐不单是跻身高级干部之列,背后还站着两位有军方背景丶手腕通天的岳父岳母。这般背景,莫说是他,就算他家老爷子亲自来了,也得客客气气陪着笑。
「光齐同志!」李怀德笑着主动递上礼物,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客气,「听说你前阵子高升了,我特地来道个喜。一点心意,给孩子和老人带的。」
「李厂长太见外了。」
刘光齐脸上仍挂着淡笑,却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李怀德的手悬在半空丶场面微妙的瞬间,赵蒙芸动了。
她盈盈起身,笑意自然地接过李怀德手中的礼物,转身就搁在了院里的石桌上。动作流畅,不着痕迹:「李厂长,光齐常提起在轧钢厂时和您处得挺好,都是老朋友了。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咱们之间可不兴这套。」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礼我先收下,是给您留面子。但这东西最后留不留,还得看您接下来要谈的事丶要办的话。若是谈不拢,走的时候还得请您原样提回去。
这便是赵蒙芸的底气——也是她在总后大院里这些年,耳濡目染练就的分寸。
有些体面必须由她来周全,那些应酬往来若缺了她的身影,刘光齐的颜面便撑不起三分圆满。
李怀德在轧钢厂经营数十载,早成了人精里熬出的油,岂会听不出话里藏的针。他面上笑意凝了一瞬,旋即舒展得比先前更恭谨,半分愠色也不敢露。莫说赵蒙芸只是将礼盒轻搁在案上,便是当面掷在地上,他也得笑着躬身拾起。
无他,只为她姓赵——那个他踮脚仰望都觉脖颈酸涩的赵家。
「李厂长这般客气,倒叫我过意不去。」刘光齐未多寒暄,「今日登门,想必是有正事相商。」
他心里明镜似的:一个轧钢厂副厂长,休沐日不歇着,专程登门道喜?这般说辞哄三岁孩童还差不多。先前父亲刘海中升任车间主任那桩事,刘光齐早已揣摩出眉目:厂里能这般快拍板的,左右不过杨厂长与李怀德二人。杨厂长那人格局有限,行事吝啬,受了帮扶觉得理所应当,有好处却未必念着旁人,更不善这等暗地里的经营。如此看来,父亲那顶官帽,九成是李怀德在背后推的手。
如今看来,果真是他。
不得不认,这位李副厂长在人情练达上,确比杨厂长高明太多。也难怪后来那场风浪里,杨厂长被他摆布得那般狼狈。既是李怀德登门,便不必猜了——准是轧钢厂遇了难关,需借他的力渡河。
「光齐同志,实不相瞒,我这是厚着脸皮求援来了。」李怀德苦笑中掺着几分热切,「部里年初下了铁令,冶金系统所有钢厂都得闯一道关……」
刘光齐听罢,心中霎时雪亮。
原来真是来拜佛的。
冶金系统近来风声鹤唳,他早从林司长那儿零星听过几耳朵。两部委同属一个体系,墙内墙外稍有动静,消息便顺着藤蔓疯传。只是那会儿他借调期已满,轧钢厂兴衰与他再无干系,便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李怀德急火火寻上门,情形便不同了——这分明是轧钢厂踩在了退不得的悬崖边上。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轧钢厂虽是冶金部的亲生子,可部里膝下这般儿女却不止一个。谁不想做最得宠的那个?从前轧钢厂增产革新,风光无两,全凭刘光齐这尊技术神佛坐镇施法。待他借调结束,留下的那点余粮,也只够全厂囫囵啃上几月。别家钢厂却未闲着,个个卯足劲革新工艺,报上去的增产数字一浪高过一浪。此长彼消之下,轧钢厂往日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若从未尝过甜头,李怀德或许也就认了命,甘当个中游之辈浑噩度日。可偏生他经历过被刘光齐托着飞驰的滋味——全厂上下如灌烈酒,月月超标,季季领奖,去部里开会时脊梁挺得笔直。那一个月的「巅峰体验」,让第三轧钢厂彻彻底底做了一回天之骄子。
由奢入俭,难如登天。既见识过山巅的云霞,谁还愿退回半山腰的薄雾里?李怀德怎能不急?眼瞧着刘光齐年纪轻轻便入部委,成了高级干部,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愈发灼人:老丈人退下前,自己总得再往上蹬一步才是。可如今轧钢厂失了锋芒,他个人也无拿得出手的功绩,靠什么往上攀?难道指着后勤管得好丶食堂白菜帮子利用得妙?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因此,这位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想要崭露头角,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将触角探入杨厂长所辖的生产领域。
这亦是他今日不顾颜面前来拜访刘光琪的根源所在。
此刻的李怀德,
见刘光久沉思不语,心中愈发忐忑,索性将身子向前倾了倾。
「光奇同志!」
「实不相瞒,近期上级施加的压力极大。」
「先前您推动的那项外销方案,使得毛熊方面撤回了若干关键项目,相关技术落地后,特种钢材的需求骤然激增。」
「近日又听闻另有一批项目即将敲定!」
「部委每日开会都在催问产能,杨厂长的头发几乎要愁白了。」
他将嗓音压得更低,
话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无力:
「虽说厂子里有近万职工,可真正面临技术攻坚时,依旧捉襟见肘。」
「眼下全靠您早年留下的那些技术底子在勉强支撑,长此以往,只怕要沦为笑柄。」
言至此处,
李怀德仿佛下定了决心,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老弟,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为这事,我已连续几夜未曾合眼!」
「我家岳父……」
「还有不到五年便要退居二线。若我这些年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这辈子,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最后一句,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光奇同志啊……老哥我实在太想进部里了!」
此言一出,
便等于将自己的底牌全然摊开。
他此番求取技术,
不仅是为轧钢厂的困境,更是为自身的前程铺路。
为表诚意,
连岳父这层最紧要的关系背景,也毫不遮掩地摆上了台面。
说罢,
李怀德便睁着一双期盼交织着不安的眼睛,紧紧望向刘光琪。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放的姿态也已放到最低。
如今,只等对方一个表态。
刘光琪这头,
对李怀德的坦白并不意外,心中反而掠过一丝明悟。
难怪——
这位从不插手生产的副厂长,会在几年后那场**中拼命争夺轧钢厂的掌控权。
原是为了赶在时限之前,搏一份亮眼的政绩。
平心而论,
若刘光琪记忆无误,
李怀德最终确实折腾成功了,坐上了厂长的位置。
可同样地,
轧钢厂也被他及他所提拔的那班人折腾得元气大损丶乌烟瘴气,勉强维持不到二十年,
便落得个濒临破产的结局。
一个好端端的大厂,就此走向衰败。
脑海间思绪翻涌,
刘光琪对其中关节心知肚明,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微微摊开双手,
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
「李厂长,」
「我隶属一机部,您这找我可就有些不对路了。」
「即便需要增产的技术,也该从冶金系统内部设法,毕竟你我分属不同部委。」
虽理解李怀德的处境,
但刘光琪从不轻易许诺无把握之事。
「况且眼下我实在抽不开身。计算所那边的计算机项目催得紧迫,一机部也有一堆事务待处理。」
「确实是分身乏术。」
他无奈一笑,
这话半真半假——忙是真忙,但若说毫无办法,却也未必。
原则上讲,
他归于一机部研究处,而李怀德的轧钢厂隶属冶金部,虽同属工业体系,却分属不同条块,此类技术协作难以越过部委层级。
因此刘光琪依旧持原先态度:
若真想求助,便需自行疏通关节,而非将难题原封不动推至他面前。
果然,
李怀德是何等人物?人精中的人精。
一听刘光琪未将话说绝,只陈述困难,便知此事尚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