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乘着单位配车从第一机械工业部返回红星轧钢厂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他刚踏进那间临时用作办公的小屋,公文包尚且悬在手腕,连座椅的边沿都未触及,门板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李怀德几乎是随着叩门声挤进了门内。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透窗的光线下闪着晶亮的光,一只手紧攥着叠成方块的产量汇总单,另一只手则按着只鼓囊的牛皮纸袋。他脸上绽开的笑容炽热得几乎要灼人眼目,嗓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欢欣:「光齐同志!这回你可真是替咱们厂挣足了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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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迈了两步,语速快而热烈:「部里清早就来了电话,直接定了咱们厂作今年的生产先锋!这功劳簿上,头一笔就得记你的名字!」
李怀德的兴奋全然发自肺腑。于他而言,刘光琪的到来不啻于一场及时雨——无需他亲自劳神费力,只需在办公室里品茶阅报,待技术改革见了成效,往上级部门一通汇报,业绩便自然而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即便这场革新与他这厂领导并无直接关联,但只要轧钢厂仍归他分管,这份政绩便注定要与他李怀德的名字绑在一起。
想到此处,他心底不由得又将那位田司长感念了一番。若非对方眼光独到,将刘光琪这般高级技术专家暂调至此,这天大的便宜又如何能落到自己手中?果然世间的道理,有时选择远比埋头苦干来得紧要。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生产报表展开递去:「瞧瞧这数字!放在从前谁敢想像?如今竟真成了现实!」
刘光琪接过单子,目光掠过纸上密集的数值,微微颔首道:「是厂里上下齐心协作的成果,技术科的同志也都付出了心血。」
「哎!这话可不对!」李怀德猛然摆手,神色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丶近乎急切的亲近,「没有你带来的那套技术法子,就算把技术科全员都耗在车间里,也摸不到如今产量的门槛!所以说啊……」他语调愈发昂扬,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部里今年把你调来,实在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你是不晓得,早晨部里领导来电时那高兴的口气!好几个同系统的厂子都拐弯抹角打听你呢!这风光,可都是你挣来的!」
说话时,李怀德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他心里透亮:刘光琪此番前来,不仅解了轧钢厂的燃眉之急,更是给了他一道顺势而上的阶梯。这般机缘既然落在眼前,自然要把关系牢牢握紧。
刘光琪望着对方殷切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浮起一抹淡笑:「李厂长过誉了。还是那句话,往后厂里若遇技术难关,随时可以来找我。」
「一定!一定!」李怀德连连应声,又说了好些热络的场面话。待要转身离开时,才恍然想起什麽似的,郑重地将那只牛皮纸袋推至桌沿。
「对了,光齐同志,这是厂里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刘光琪瞥了眼那厚实的信封,摇了摇头:「李厂长,这些还是分给技术科的同志们吧。我毕竟是借调人员,薪资待遇都由冶金部经一机部发放,已经足够优厚。再拿厂里的奖励,不合章程。」
他心底明镜一般。李怀德是何等样人,他再清楚不过。工作上往来应酬丶同桌吃饭饮酒,尚可算作必要的场面交际;可若收了对方私下的馈赠,性质便截然不同。轧钢厂这潭水底下暗流涌动,李怀德与杨厂长之间的角力往后只怕更有好戏,自己一个借调而来的技术总工程师,并无意卷入其间。
更何况,那信封里所装何物,他大致猜得出来——无非是钱票之类。而眼下,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每月他与赵蒙芸两人的结馀已近两百,吃饭有部委食堂,归家有所居大院的伙房,日常几乎寻不到用钱之处。
信封就搁在桌上,厚薄恰好。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刘光齐没伸手,李怀德也不收回去。
「光齐同志,你弄岔了,」李怀德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这不是厂里给的——是部里的意思。」
他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点。
「有功就得赏,咱们不是旧社会的东家。工人加班还有补贴呢,你要是不拿,我这当厂长的往后怎麽开口让技术科的同志领奖?」
话说得轻,意思却沉。
刘光齐听懂了。
李怀德知道他不愿往近处凑,可还是想递这根竿子。
外头传的风声李怀德也听见了——刘光齐岳家那头,树大根深。
这样的人,根正苗红,自己又有能耐,谁敢轻易得罪?就连他父亲刘海中在厂里的位置,李怀德都没敢抬得太高,怕惹刘光齐不快。
今天这趟,明面是送部里的奖励,暗里是想在两人之间搭一座桥。
刘光齐抬眼,嘴角浮起一丝分寸恰当的笑。
既不热络,也不生硬。
「既然是部里的意思,我再推,倒显得不懂事了。」
他伸手将信封拾起,掌心微微一沉。
「劳李厂长跑这一趟。」
李怀德肩头一松,像卸下一块石头。
「这就对喽!都是为公事嘛。」
他站起来,语气松快不少:「往后工作上丶生活里,有什麽难处,尽管来找我。」
人走了,门合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
刘光齐向后靠进椅背,捏着那信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怀德这人,做事向来漂亮。
没消停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探进来的是傻柱那张脸。
他穿着沾了油星的炊事服,在门口蹭着鞋底,欲进不进的。
「柱子哥?」刘光齐搁下笔,「有事?」
傻柱磨蹭进来,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光齐啊,你来厂里帮忙也快一个月了……」
他嗓门比平时低,「还没尝过咱三食堂的灶火吧?」
刘光齐眉梢微微一动。
傻柱这人向来直来直去,今天却吞吞吐吐的,像换了魂。
他不动声色,只顺着话接:「中午我都在部委食堂吃,方便。」
话头一转:「你特意过来,是不是有什麽事?」
傻柱脖子一梗,声调忽地扬起来:
「那不一样!部委食堂是干部灶,咱轧钢厂的锅勺也不含糊!我最近试了好几个硬菜,保你吃了惦记!」
傻柱脸上堆着笑,那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能吐出来——请人到厂里食堂吃顿午饭,这算哪门子的正经事?别人托关系丶找门路,哪个不是要紧关头的大事?到了他这儿,竟成了这麽一桩上不得台面的请求,自己想想都觉得脸上发烫。
刘光琪瞧着他那副抓耳挠腮又强撑面子的模样,心里顿时雪亮。这家伙,准是在后厨夸下了什麽海口,如今下不来台,找自己充场面来了。他看破不说破,只顺着对方的话茬,笑着应承下来:「成,明天中午我就去三食堂找你。柱子哥,打饭的时候可别抖勺子糊弄我。」
「哪儿能啊!」傻柱一听,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嗓门也洪亮起来,「保管你吃了这回还想下回!」他唯恐刘光琪只是客套,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凭咱俩的交情,我肯定给你从后面单开小灶,整两道实在的硬菜!」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背脊挺得笔直,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转眼又恢复了平日在那大院里横着走的派头。一回到烟火气蒸腾的后厨,他便按捺不住,撞见正忙活的刘岚,立刻扬起了声调:「瞧见没?我刚从刘总工那儿回来,说好了,明儿中午他专程来咱这儿吃饭!你们就等着瞧吧,看我何师傅是不是吹牛!」
***
次日,一机部研究处。
刘光琪照常早早坐在办公桌前,很快便沉浸到工作中。晨光斜映进来,在他铺展的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图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精密标注,仿佛都蕴藏着呼吸。办公室里静极了,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绵密而规律的沙沙声,这已是他的日常。
外人只见他接连创造奇迹,却不知这背后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伏案耕耘。笔尖忽而在一处双摆头主轴的复杂结构旁顿住,他略一沉吟,随即在图纸边缘空白处飞快地写下数行细密的注释与演算公式。
这些图纸的繁复程度,较之他先前主导的数控工具机项目,艰难了何止数倍。屈指算来,他借调到轧钢厂的期限仅剩最后三日。为了那边亟待推进的技术革新,他每日下午都需扎在车间,唯有上午这短暂光阴能全心投入自己的课题。进度虽比预期迟缓了些,但能在借调期间推进至此,已属不易。
「咚咚。」敲门声轻响。
「进。」刘光琪并未抬头。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抱着一摞资料快步进来,脸上带着请教的神色,语气恭敬:「处长,移交红星厂的出口版工具机图纸,有几个技术节点我们反覆推敲还是卡住了,请您过目……」
刘光琪这才从图纸中抬起视线,接过资料,目光只一扫,指尖便落在一张数据图的某处,三言两语便将困扰众人许久的难题点拨清楚。年轻研究员看着他举重若轻的模样,再低头看那豁然开朗的图纸,心中只剩叹服。
「去忙吧,那边的试制也要跟紧。」刘光琪摆了摆手,注意力已重新落回自己的图纸上。
办公室重归宁静。时光悄然流转,日头渐高,腹中传来轻微的饥鸣,刘光琪才恍然记起与傻柱的约定。去尝尝也罢,换个口味,顺便送个顺水人情。他将桌面上珍贵的图纸细心理好,锁入专用的柜中。
清晨巡视完研发室,确认没有需要处理的难题后,刘光琪向保卫员交代了去向,便朝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还未踏进第三食堂的门槛,鼎沸的人声与食物蒸腾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勾得人肠胃隐隐作响。刘光琪抵达时,打饭的窗口早已蜿蜒起长长的队伍。他来晚了些。先前借调至冶金部时,那边发放了数十张午晚餐票,但他几乎未曾动用——有机部的机关食堂条件更优,他自然鲜少来轧钢厂用这大灶饭。因此,他手头积攒了厚厚一叠饭票。过几日借调期满,正好可以一并交给父亲刘海中。
细算起来,刘光琪在饮食上近乎无需花费。更不必提他如今的薪资待遇,在这个多数人仍需精打细算的年代,他丝毫不缺钱粮票证。唯有成为工程师后方能深切体会,这个时代对于高级技术人才的优待是何等厚重。过百的月薪,加上各类补贴与专用票证,是寻常工人难以想像的数目。积攒数月便足以购置一间房屋,若勤恳一两年,在京城置办一处独门独户的四合院也非难事。这便是工程师薪资与福利的实况。若非此时四合院尚不允许自由买卖,刘光琪恐怕早已入手数套。
不多时,刘光琪含笑步入三食堂。
原本喧嚷如沸水的大厅,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声响,瞬间静了半拍。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紧接着,这片寂静被更为高涨的声浪冲破。
「刘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