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刘光琪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他身上。青年眼睛微微一亮,径直走出那个光鲜的包围圈,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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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正忙着?」
刘海中心头猛地一颤,鼻腔涌起一阵酸热。所有顾虑瞬间土崩瓦解。「光奇,你……你怎麽来这儿了?」
他望着走到自己面前丶眼神依旧清朗温和的儿子,那份熟悉的丶略带炫耀的劲头重新回到身上。他转向身旁尚在愣神的工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透着压不住的扬眉吐气:
「老赵,胡师傅,这是我家小子,刘光琪,在一机部工作。」他顿了顿,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补充,「他现在是红星创汇机械厂的技术总负责人!」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嗡嗡议论。
「总负责人?老天爷……」
「刘师傅,你这可真是……祖上积德啊!」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那些混杂着羡慕丶惊叹乃至一丝酸涩的话语钻进耳朵,刘海中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多年前他评上七级锻工时的风光,与此刻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
刘光琪将父亲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今日前来,本是带着调研任务,但既然遇见,自然没有避开的道理。他顺着刘海中的话,向几位老师傅微微颔首致意。
此时,杨厂长一行人也已走近,温和地问道:「刘总工,遇见熟人了?」
刘光琪转身,微笑着解释。
杨厂长正与身旁的几位干部低声交谈着车间生产的情况,忽然听到一阵金属坠落的刺耳声响,不由得止住了话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师傅愣愣地站在工作台旁,脚边掉着一把锉刀。那老师傅不是别人,正是钳工车间的易中海。
易中海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如此阵仗,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为首的杨厂长身上,随即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杨厂长身旁那位年轻的面孔。
那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还没等他从记忆里搜寻出对应的名字,陪同在侧的厂办主任李怀德已经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与热络:「易师傅,忙着呢?正好,部里来的刘总工今天到咱们厂调研,杨厂长亲自陪着看看各车间的实际情况。」
「刘总工」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易中海的记忆。他猛地想起来了——这不是后院老刘家那个大儿子吗?刘光琪!去年过年时似乎还碰过面,听说是分配去了部委,没想到……
易中海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准备捡起工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朝着杨厂长的方向微微欠身:「杨厂长好,各位领导好。」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了刘光琪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感慨:「光齐……真是,有出息了。」
刘光琪神色平和,朝他点了点头:「易师傅。」语气寻常得就像在院里打招呼,听不出什麽特别的情绪。
杨厂长见状,笑着接过了话头,对刘光琪介绍道:「易中海同志可是咱们厂的老钳工了,技术扎实,带徒弟也有一套。」他又转向易中海,语气和蔼:「易师傅,刘总工这次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一线生产环节的真实状况和技术难点,你们钳工车间是重点,有什麽实际困难或者好的建议,都可以敞开谈谈。」
易中海连忙应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被他迅速压下,恢复了老师傅的沉稳模样。他一边示意旁边的徒弟贾东旭继续手里的活儿,一边斟酌着语句,开始介绍起车间里常见的工艺卡点和一些老师傅们的经验心得。
刘光琪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落在关键处,显示出他对生产并非外行。杨厂长和李主任等人则在一旁适时补充或解释厂里的相关安排。
一行人停留了约莫一刻钟,便又朝着下一个工段走去。车间的喧嚣声随着他们的离开,逐渐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只是那「嗡嗡」的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在机器轰鸣的间隙里暗暗扩散开来。
易中海重新拿起锉刀,指尖却有些发凉。他看着徒弟贾东旭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低声斥了一句:「看什麽?手上的精度还要不要了?」只是他自己心里,也远不如表面那麽平静。后院老刘家那个闷不吭声的大小子,竟然走到了这一步,成了连杨厂长都要客气陪同的「总工」……这世道,真是变得让人看不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零件上,但那锉刀落在金属表面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更清晰了些。
易中海慌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掌心,嘴角扯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
可他的示好仿佛落入深潭,杨厂长只目光一扫便移开了视线,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这般冷淡让易中海心头一紧。
他还未及细想,旁边那位神色从容的年轻人已先开了口,话音平稳,透着分寸恰当的礼节。
「易师傅,许久没见了。」
这嗓音——
易中海眼皮骤然一跳,终于将眼前这个仪态沉稳的年轻人与记忆里的刘光琪重叠在一起。
「光奇?你……你怎麽会和杨厂长一道来车间?」
易中海话问得有些磕绊。
刘光琪微微一笑:「易师傅,我这次是代表红星创汇厂,来了解贵厂的钢材生产状况。」
「红星创汇厂?」
易中海更茫然了,什麽厂子能有这样的分量,连杨厂长都要亲自陪同?
杨厂长自从得知刘海中就是刘光琪的父亲,心里便已料到,这一路少不了要碰见他们院里的旧识。热情这东西——
头一回最是真切,往后便难免淡了。
毕竟亲生父亲和邻里旁人,哪能一样看待?
更关键的是,上回易中海考级闹出的**,险些牵连到他这位厂长。他此刻哪还有什麽好脸色。
杨厂长无意与易中海多言,一旁钳工车间的主任却是个机灵人,见状赶忙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易中海听清:
「老易,还愣着做什麽!这位是红星创汇厂的刘总工程师,今天专程来厂里考察工作!」
「刘……总工?」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铁,重重砸在易中海的胸口。
技术总工程师?!
他知道刘光琪有了出息,可怎麽也没想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能让杨厂长亲自陪同考察的总工——
这得是多高的级别?
不远处,原本握着扳手佯装干活的贾东旭,此刻彻底僵住了。
他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些日子,他的确听傻柱和许大茂提过,说刘光琪如今出门都有保卫员随行,他们上次想上前打招呼,差点被当成可疑人员扣下——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刘光琪如今的地位绝不一般。
可直到今天亲眼看见杨厂长陪在一旁,贾东旭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差距。
他暗暗吸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有时竟真的隔着一重天堑。
贾东旭等人如何作想,刘光琪并未在意。
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显摆什麽,而是实实在在调研办事的。
很快,了解完钳工车间的情况后,刘光琪便与杨厂长一行人往其他车间继续查看。
待走遍轧钢厂所有车间,刘光琪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讶异。
原本以为轧钢厂作为冶金部直属丶规模近万人的大厂,家底应当厚实,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早前的轧钢厂还算殷实,但这几年因为支援大西北的**建设,厂里的技术骨干被抽调得太厉害。
之后又鲜少有人通过八级工考核。
易中海先前——
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车间主任想推上八级钳工的位置,好给车间撑一撑门面。
可惜碰上了刘光琪,这事便黄了。
如今他仍旧只是个七级工。
再说回轧钢厂本身,眼下规模看似庞大,工人数量也多,但这其实是合并了几家小厂的结果。
合并之后,厂里工人大多停留在初级和中级工水平。
说实话,初级工和中级工的晋升并不算难。
从学徒做起,多熬些年头,慢慢也能升到四级丶五级。
相比之下,整个轧钢厂里的八级工寥寥无几。
一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奔赴大西北。家国责任他们懂,可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照料。
一旦离开,家人怎麽办?
因此,不少人在七级工阶段便不再刻意钻研技术,不愿再往上考核。
二来,那些老师傅带徒弟,初级时往往倾囊相授,可随着技术越深丶等级越高,反而越舍不得将看家本领全盘托出。
这也导致轧钢厂的高级技术工人实在稀缺。
高级工人少,就意味着许多精密零件的加工不得不更依赖工具机。
也幸亏轧钢厂是冶金部直属的单位,换作其他处级厂子,哪能有这麽多进口的轧钢设备维持生产。
刘光琪在轧钢厂的走廊里站了许久。
与几位厂领导的随意交谈中,他逐渐理清了这家工厂的脉络,心里有了清晰的轮廓。调研环节结束,一行人跟着杨厂长回到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那张红木办公桌敦实稳重,无声诉说着岁月的分量。李怀德适时递上一份生产任务详单,纸页上挤满了各式钢材的名称与规格,其中有几行被醒目的红笔勾勒出来——那是专供冶金部的特殊任务。
作为冶金部的直属企业,轧钢厂根基深厚,与兄弟单位之间的资源调配已是常态。刘光琪接过清单,视线快速移动。他的指尖在某些条目上短暂停留,最终,笔尖在「不锈钢」及另外几类特种钢材的名称旁,落下几个果断而有力的圆圈,动作简洁明了,没有半分犹豫。
馀下的具体磋商细节,自然交由同行的李厂长和王建国去与对方沟通协调,无需他这位技术总工程师亲自过问。没过多久,关于轧钢厂作为下游协作单位的基本合作框架便已确立。
与此同时,李怀德看向刘光琪的眼神,比之上次相遇时,又添了更多熟稔与热切。上次见面,这位年轻人还只是副科级干部,如今不仅转正,更已担起总工之责。这般升迁速度,下次再见,或许已是处级领导了。
「杨厂长,李厂长,还有刘总工,正事谈妥了,眼看也到了饭点,务必在我们厂用个便饭。」李怀德话音落下,杨厂长便朗声笑了起来:「我们厂食堂师傅的手艺,还是拿得出手的!走,李主任说得在理,我这就让人去小食堂安排,各位今天一定要尝尝我们轧钢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