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对方从心底里瞧不起你,又何谈客气相待?
毛熊为何总是对种花家的工业技术嗤之以鼻?
说到底,无非是他们认定种花家的工业体系完全依赖他们的指导才得以建立。
直到刘光琪一番掷地有声的论述,才让那位毛熊代表彻底收敛了轻慢的神色。
对方用力拍了拍刘光琪的肩膀,语气热切:
「刘同志,你真是难得的人才!我们研究院正需要你这样的专家,要不要考虑到毛熊来发展?
待遇随你开口,公寓和汽车都会为你配好。」
在场众人中,听得懂毛熊语的,面色顿时凝重;
而红星厂的其他职工则面面相觑,只能从双方的神情中揣测交谈的内容。
外交部随行的阎参赞心里一紧——
毛熊这般直接的邀请,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正要出声,却见刘光琪已然微笑着摇了摇头,用流利的毛熊语清晰答道:
「感谢毛熊同志的赏识,但我的一切都扎根在这里。」
身为经验丰富的外交官,阎参赞见过太多在毛熊代表面前不自觉矮了三分的人。
他们往往未语先笑,姿态谦卑。
可今日刘光琪的表现,却让他心底暗暗喝彩。
这年轻人仿佛天生就适合外交场合——
不卑不亢,从容自若,始终以平等的姿态与对方对话。
眼下种花家与毛熊的关系早已不复往日亲密,
驻军争议丶援助冻结丶债务催逼……
种种摩擦让民间普遍存着疏离甚至反感。
但刘光琪丝毫没有让情绪影响言行,
反而以扎实的专业知识和沉稳的气度,赢得了对方真正的尊重。
更难能可贵的是,面对那样诱人的邀约,
他竟没有片刻犹豫,
不曾故作姿态,也不曾动摇迟疑,
只一句平静的「我的根在这里」,
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阎参赞不禁暗自感叹:
一机部这回真是发现了一块璞玉。
此时,现场隐隐分成两拨人——
外交部成员为刘光琪竟能在机械工业领域折服毛熊代表而惊讶;
红星厂的职工虽听不懂对话,却从毛熊代表逐渐郑重的脸色中看出了转变。
那种带着探究与认可的神情,出现在一贯强硬的毛熊人脸上,着实令人意外。
「还得是刘总工……」有人低声感慨,「真给咱们长脸。」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刘光琪,却似浑然不觉自己创造了什麽特别的情景。
无论对方如何劝说丶条件如何优厚,他都淡然而坚定地婉拒。
他心中清明:此时远赴毛熊,无异于踏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待到交流渐深,毛熊代表团的态度竟发生了根本的扭转——
早先的傲慢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求知与敬重。
参观临近结束之时,他们的目光已全然不同。
毛熊代表团骤然止步,郑重地握住刘光琪的手掌。
「刘,今日的探讨令我深受启发。」对方语气肃然,「为答谢你在技术上的无私分享,我们将赠予你一套最新的2654型精密工具机——这是我们今年方才研发定型的设备。」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出来的刹那,整个场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了。谁都未曾预料,毛熊代表竟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赠送工具机?还是最新型号的精密工具机?在当今时代,这类设备几乎等同于国之重器,是工业体系的根基。寻常情况下连购买都需层层审批丶看人脸色,如今竟被轻描淡写地当作礼物相赠?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否神志不清。
李厂长最先从惊愕中挣脱。他顾不上琢磨对方是否一时冲动,送到眼前的机遇绝无放过的道理。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毛熊代表另一只手,连声道:「这实在太慷慨了!如此厚礼,我们……」
然而毛熊代表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目光始终落在刘光琪身上,面容温和。
「李厂长,您可能误解了。」他平静地说道,「这台精密工具机,并非赠予贵厂。」
李厂长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
不是给厂里的?那方才这番话是何意?
紧接着,毛熊代表继续说道:「这是赠予刘同志个人的礼物。」
此言一出,方才的寂静顿时被更深的震惊取代。李厂长神情由错愕转为茫然——私人礼物?一台精密工具机?毛熊何时变得如此阔绰?
毛熊代表团并未在意周遭的反应,他们凝视着刘光琪,眼中带着清晰的期待。
「我们相信,以刘同志在工业领域的造诣,凭藉这台设备,定能研制出彻底解决『让刀与震动』难题的更高精度工具机。」代表缓缓说道,「届时,想必你会愿意与我们共享成果,对吗?」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意图:以一台样机,换取未来技术突破的可能。他们并不担心刘光琪食言——即便本人不愿分享,这片土地上也总会存在乐意交流的人。
「感谢毛熊同志的信任。」刘光琪微笑颔首,「我会让这台工具机,成为我们两国技术对话的有力桥梁。」
不得不说,毛熊这番举动恰似一场及时雨。事实上,在完成电烤箱的设计后,刘光琪已在筹划从零开始,打造属于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高精度数控工具机。身为昔日的机械工程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工业基础近乎空白的年代,一台高精度数控工具机意味着什麽。一旦成功,整个工业体系将实现跨越式发展——如同所有人在缓步竞走时,你却突然奔跑起来。
数控工具机的影响将辐射无数领域。
刘光琪未曾料到,毛熊此番竟意外地提供了助力。虽然他们的动机未必纯粹,但刘光琪并不在意。对方的意图既然并不单纯,他自己的打算又何尝完全坦荡?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道路总要一步步前行,机械工业从未存在捷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持之以恒的耕耘,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不断开拓。刘光琪有信心完成从一到百的积累,但从零到一的突破,其难度远胜后续的百步之遥——尤其是在这个工业底子极其薄弱的年代。光是构想从零起步的历程,便足以令人望而生畏。他有决心跨出这第一步,但那注定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心血。
如今,毛熊代表团主动赠予这台先进工具机,无疑为他省去了大量前期摸索的工夫。
不久,毛熊代表团的访问在波澜起伏中画上了句号。
外交使团的车队逐渐消失在红星厂的视野尽头,厂区内那层无形的紧绷感终于悄然消散。
接待事宜落幕后,王建国用力拍了拍刘光琪的肩头,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振奋:「光奇,今天这一场真是提气!那几位起初眼睛都快抬到天上去了,结果被你几句话说得服服帖帖。」
刘光琪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波澜未平。他望向远处厂房林立的轮廓,默想:眼下我们的技术或许尚有差距,但总有一天,中国的机械工业会站到世界前沿。
李厂长在一旁重重点头:「这话在理!只要咬紧牙关走研发的路,超越是迟早的事。」
不出半日,一则消息已如风般卷过整个红星厂,进而漫向一机部及各相关部委——
毛熊代表团竟将一台高精度精密工具机作为赠礼,直接送到了红星厂总工程师刘光琪手中。
第一车间的工人们暂且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朝技术办公室的方向望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总工这能耐可真神了,不光让毛熊代表低头,还捞回来这麽个宝贝?」
「什麽叫『捞』?那是人家心悦诚服送的!」
「没错,都说这是感谢刘总工的技术交流,是正经的礼节往来!」
「管它是怎麽来的,反正工具机是实打实进厂了——刘总工确实有本事!」
一机部司长办公室内,林司长望着眼前的刘光琪,眼角笑纹深深:「光奇同志啊,你这回可给咱们部里挣了大脸!」
外贸部的陈司长也朗声笑道:「这台工具机要是走采购,少说也得百万外汇。如今人家主动送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何止是雪中送炭,」林司长接话道,「有了它,咱们就能摸清毛熊的技术底细,往后自己研发工具机也多了几分把握。」
站在一旁的阎参赞看着众人振奋的模样,眼底浮起欣慰。他走上前,轻轻按了按刘光琪的胳膊:「光奇同志,这次接待任务完成得漂亮,你功不可没。外交部会正式向你和红星厂致谢。」
刘光琪依旧谦逊:「是大家共同配合的结果,我只是尽了本职。」
此刻阎参赞心中那点「挖人」的遗憾已烟消云散。经过此次交锋,他彻底明白:像刘光琪这样的工业脊梁,留在技术一线才是对国家更大的贡献。外交舞台固然需要英才,但能让对手在专业领域折服的技术攻坚者,更是这个时代不可或缺的基石。
他收起感慨,郑重地对刘光琪说道:「好好干,我们都等着看你创造更多惊喜。」
毛熊代表团离开后,红星创汇机械厂仿佛一台被重新注入动力的巨型机械,迅速回归高速运转。
在这个一切以生产为使命的年代,订单就是冲锋号,产量就是勋章。更何况刚刚在外宾面前赢得了尊严,全厂上下涌动的那股劲头,比淬火炉中翻腾的焰火还要炽烈。
工人轮班接力,机器昼夜不休。车间里灯火长明,金属撞击声与铿锵的劳动号子交织成永不间断的轰鸣。
时值七月中旬,年终结算的日子却已步步临近。不仅红星厂如此,所有下游协作单位也都绷紧了弦,准备向部委交出一份扎实的成绩单。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第三轧钢厂。
冶金部某间办公室内,李怀德手执一份报表,正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汇报:
「司长,关于电烤箱项目所需的不锈钢供应,我厂已取得阶段性进展。」
他将报表平稳递上,续道:「我们严格依照刘总工之前提出的技术指标,调整了轧制与退火工艺。首批二十吨食品级不锈钢板,已于昨日紧急运抵红星厂。」
「这里是详细的生产数据,请您审阅。」
通常情况下,这种规格的生产计划汇报,本不需要他亲自到部里来。
然而形势特殊。
此番电烤箱项目牵涉多个部委协同,分量非比寻常。
李怀德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顺便一提。
如今的李怀德,早已不是轧钢厂的后勤主任。经由岳父一番运作,他已顺利升任轧钢厂副厂长,主管生产与后勤事务。
权柄着实不小。
作为厅级单位的副厂长,他的行政级别已属副厅。
即便与田司长相比,也不过只差一级而已。
田司长含笑接过报表,目光刚扫过纸面——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陡然尖声响起。
铃声急促刺耳。
李怀德的心也跟着猛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