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职第一机械工业部便跳过了见习阶段,直接定为行政十九级的一级办事员。而与他同期报到的新人们,都循例从行政二十**起步,挂着五级办事员的职衔。
这些新人安顿下来后,刘光琪便从日程里挤出时段,每日拨出两小时前往研究室授课。他领着他们认识数控工具机的核心系统,在设备组装前便安排他们接触基础操作,又陆续布置了些实务练习。其馀时间里,刘光琪全副心神都投进了五轴联动工具机的设计蓝图里。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而逝,转眼已过月余。立秋之后,早晚的风里渗进了凉意,空气间浮动着属于季节转换的萧疏。但刘光琪心里始终燃着一簇火,不曾被秋凉侵扰半分。
九月将尽时,第一机械工业部研究处的办公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漫入窗棂,少了盛夏的炽烈,只给堆满桌面的图纸覆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刘光琪缓缓舒出一口气,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图纸,指尖轻拂过纸面,仿佛要拭去并不存在的微尘,随后郑重地将它覆在那叠图纸的最上方。
成了。
他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三册厚重的设计图集,每一册都以深褐色的牛皮纸封装,书脊上用墨笔工整地题写着「五轴联动」及分卷序号。随手翻开任何一页,密布的参数丶错综的结构示意图丶严丝合缝的装配流程便跃入眼帘——每一根线条丶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覆推敲,凝着他近一年来的心血。
刘光琪向后舒展了一下肩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从借调在轧钢厂时抽空勾画草图,到与中国科学院敲定合作框架,这大半年的光阴总算在这一刻结出了果实。这些图纸,是他将脑海中的知识反覆淬炼丶转化为具体技术方案,又历经无数次参数校准后的最终呈现。倘若能依此造出真正的五轴联动重型加工中心,便不仅能让国内实现此类装备的自主制造,更能为日后航空丶潜艇等尖端工业扫清精密加工的障碍——这便是他献给这半年时光的答卷。
正出神间,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刘光琪抓起听筒,那头传来岳父浑厚的嗓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岳母爽朗的笑声,两人的喜悦几乎要透过线路漫溢出来:
「光齐!小芸生了……」
电话那头是许久未见的岳父与那位人脉通达的岳母。他们虽公务缠身,却一直记挂着女儿的临产期,特意协调了假期从部队赶回。早在预产期前数日,岳母一通电话便直接安排好了协和医院的住院事宜。刘光琪自然乐得省心,顺顺当当将妻子赵蒙芸送进了医院。之后他本想请假陪产,却被岳父一口回绝:
「这怎麽行?你手上的工作事关国家大局,哪能说请假就请假?」
一番商议后,两家老人做了决定:由刘光琪的父母与岳父岳母轮流在医院照应,陪伴赵蒙芸待产;刘光琪则照常返回部委,继续他的研发工作。
「生了?」刘光琪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方才完成图纸的欣悦还未及沉淀,便被这两个字撞得心头一颤。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声音绷得像弦:「什麽时候的事?蒙芸……她还好吗?」
电话那端,岳父听见他第一句便是关切妻子,语气顿时又松快了几分,喜气洋洋地答道:
「放心,小芸没事!刚生完半个钟头,就是累着了,这会儿正睡着呢。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先问媳妇。」
老人絮絮叨叨地嘱咐起来:「你赶紧回家一趟,带两罐奶粉过来,万一孩子口粮不够……」
话未说完,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岳母吴爽那中气十足的嗓音便盖了过来:
「行了老头子,罗嗦半天也没说到要紧处,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爽朗的笑声,响亮得几乎要震透听筒:「光奇!是我呀!」
「妈……」刘光琪刚开口,就被对方兴冲冲地打断了。
「别理你爸那些唠叨,妈有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小芸生了,是一对龙凤胎!大人孩子都平安,姐姐先落地,弟弟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都结实着呢!」
刘光琪握着话筒,一时怔住了。
龙凤胎?
他竟然就这样……一下子儿女双全了?
目光无意识地落到摊在桌面的那叠五轴联动设计图上,牛皮纸封面厚重,还留着指尖的馀温。事业的峰顶,家庭的圆满,竟在这一天丶这一刻,不期而遇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忘了答话。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漫过胸口,堵住了喉咙,他只是愣愣地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光奇?怎麽没声儿了?该不是高兴傻了吧!」岳母吴爽带笑的催促声把他拉了回来。
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妈!我听到了!我……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脑子里什麽也顾不上想。
心里乱糟糟的,又慌又喜——
慌的是妻子生产时自己不在身旁,不知她独自经历了多少辛苦;喜的是眨眼之间,生命里竟多了两个崭新的存在,从这一秒起,他的人生轨迹已全然改变。
他当父亲了。
而且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林司长——!」
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刘光琪喘着气冲进来,头发微乱,平日里的持重不见了踪影。他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上楼的。
紧接着,他将厚厚一沓图纸「啪」地按在林司长的办公桌上,震得笔筒轻轻一跳。
「五轴联动的全部技术图纸,我已经完成了!」
「请您先过目!」
说完这句,他才像是喘匀了气,急忙又补上一句,话音里还带着未平的颤抖:
「还有……我爱人今天刚生产,我想请假去医院。」
正低头审阅文件的林司长,听到「五轴联动全部技术」时,眼睛倏地亮了。待听清后半句,他手里的钢笔「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明亮的笑容取代。
「好小子!」林司长大笑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刘光琪肩头,「你这是双喜临门啊!天大的好事!」
「五轴图纸刚完工,孩子也落地了,真是个好兆头。」他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这样的事,我倒真是头一回见!」
他一把抽过桌上的请假条,看也不看就签了字:「行了!赶紧去医院吧。」
「部里的事有我看着,你这几天就安心陪着家里人!这是命令!」
说罢,林司长又忍不住细细端详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感慨。他还记得刘光琪刚来一机部时,不过是个才出校门的学生模样。如今一晃眼,不仅成了部里的中坚,竟也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角色转换。
时间真是跑得快啊。
「谢谢司长!」刘光琪匆匆道了谢,也来不及多说,抓起假条转身便往外奔。
刚冲出办公楼,他的警卫员已立在台阶下,挺直身子敬了个礼。
「处长,车备好了。」
「走!」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低吼一声,如箭般驶出大院,朝着协和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刘光琪的心跳得比引擎的节奏更急。他手里紧紧攥着两罐奶粉,脑海中交错浮现着精密的机械线条与尚未谋面的丶小小的脸庞。
到了协和医院,他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先前送赵蒙芸入院时记下的病房位置,此刻清晰地在脑中引路。
赵蒙芸的病房门外,门虚掩着。
里面隐约传来岳父岳母低柔的逗弄声,其间还夹杂着赵蒙生好奇的询问。
「咚咚。」
他压着翻腾的心绪,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他身上。
病房内,光线柔和。
赵蒙芸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是浅蓝色的产服。她面色有些淡,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了皮肤上。可她的眼睛却亮着,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床侧站着她的父母。父亲环臂搂着一个粉色的襁褓,母亲则小心托着蓝色的那个,两人目光柔软,嘴角含着笑。就连平时总坐不住的弟弟赵蒙生,此刻也安安静静挨在父母身边,探着头,伸出食指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那裹得严实的小小身躯。
「光齐来了呀。」
母亲吴爽先抬起了头,笑意从眼底漫开,顺势就要将怀里的孩子递过去。
「爸,妈。」
刘光齐应着,视线却掠过众人,径直走到了床边。
他没去看那两个新降临的小生命,而是在床沿坐下,一手握住了赵蒙芸伸来的手,另一只手拂开她汗湿的额发,声音低而温润:
「累不累?」
「有没有哪儿难受?」
赵蒙芸摇摇头,眼眶微红,却还是扬着嘴角,轻声说:
「不累,就是有点饿。」
「你快去看看孩子……他们都等着爸爸呢。」
这情景,清清楚楚落在二老眼中。
他们对视一瞬,彼此目光里都添了更深的宽慰与赞许。
这女婿,心是暖的。
哪个男人第一次当爹,不是直奔孩子去?可刘光齐第一个看的却是妻子。这份把她放在心头最前头的心意,比什麽都要紧。
吴爽心里一热,笑容更暖了些,主动将蓝色襁褓递过来。
「来,抱抱你儿子。」
刘光齐这才小心地接过。
手里轻轻软软,却又沉甸甸的。他这个平日摆弄精密工具机的七级工程师,此刻抱着自己的孩子,手臂却绷得发僵。襁褓里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闭得紧紧,眉头还蹙着,像个小老头。
刘光齐不由笑了。
「是有点皱,长长就好了。」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随后他转向岳父:「爸,另一个也让我看看?」
赵父那边,刘光齐早就留意到了——岳父一直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没舍得松手。他也好奇,是什麽样的女儿,能让岳父这般爱不释手。
见女婿伸手,赵父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递过来。
果然——
姐姐就是比弟弟生得舒展些。
小脸乾乾净净,没有新生儿常有的皱巴,五官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出刘光齐的影子。
都说女儿像爹,这话不假。
正此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刘海中那急吼吼的声音已经钻了进来:
「光齐!」
「小芸和孩子都好着吧?」
话音没落,他已和二大妈一前一后挤进门。别看他身子圆润,动作却利索得很。一进屋,老两口的目光就牢牢黏在了刘光齐和亲家母怀里的那两个襁褓上。
「两丶两个?」
刘海中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方才那大嗓门忽然噎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无意识地搓着手——儿子和亲家各抱一个,他这个当爷爷的,反倒站在一旁不知该往哪儿去。
「让我也抱抱!」
刘海中终于朝儿子伸出手。
等那柔软的小身子落入怀里,他低头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心里霎时软成一片,越看越欢喜:
「对了光齐!」
「小芸这是……这是一胎生了俩……」
刘光齐看着父亲那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里带着笑,轻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