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达康同志说得对,易学习性子直,能干。正因为性子直,所以他敢打电话。正因为能干,所以月牙湖西岸一百八十家餐馆,他三个月就拆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坐在列席位置的政协钱秘书长身上:
「今天这个会,我特地邀请了政协的钱秘书长。我们这场会议,就是解剖小麻雀,让大家认识工作中的问题。」
钱秘书长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沙瑞金要解剖小麻雀,这小麻雀是谁?
是易学习?还是美食城?还是别的什麽?
这时,有人提起了省公安厅厅长赵东来的工作问题。
一位常委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沙书记,赵东来同志在公安厅的工作,最近有些反映。他和社会上的一些企业主走得太近,特别是山水集团。这件事,是不是也该议一议?」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赵东来同志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议吕州的事。」
他没有接这个茬,但也没有替赵东来说话。
在座的常委们心里都有了数,赵东来这关,不好过。
山水庄园。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窗外,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绿得发亮,几个人影在远处挥杆。
赵东来对着一位打高尔夫的干部笑着调侃道道:「都说了干活不要穿白色衣服,你这高尔夫打的像锄地一样。」
高小琴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闻言笑了笑。
「东来,」
高小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辞了现在的职位?」
赵东来抬起头,看着她。
高小琴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新来的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都不喜欢你。一上来就冻结了所有的人事任命,这是冲着谁来的,你心里清楚。」
赵东来没有说话。
高小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在公安厅干了这麽多年,得罪了多少人?以前有老书记在,没人敢动你。现在老书记退了,沙瑞金来了,田国富也来了。他们一个管人事,一个管纪检,你夹在中间,能好过?」
赵东来靠在沙发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沉稳:「小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动。」
高小琴眉头微皱:「为什麽?」
赵东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高小琴愣了一下。
「沙瑞金刚来,田国富也刚来。他们正愁找不到靶子,我这时候辞职,不是送上门去?他们不会觉得我是急流勇退,只会觉得我是做贼心虚。」
他转过身,看着高小琴:「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什麽都不做。不留破绽,不给人把柄。该清理的后手,清理乾净。该断的关系,断掉。把自己摘乾净,比什麽都强。」
高小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觉得,沙瑞金他们是在针对谁?针对你,还是针对老书记?」
赵东来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都有。」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老书记在汉东经营了这麽多年,留下的摊子太大。沙瑞金要来收拾这个摊子,不可能不动老书记的人。赵瑞龙乾的那些事,你我都清楚。他能在汉东赚那麽多钱,靠的是什麽?」
高小琴没有说话。
赵东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老书记要是没问题,赵瑞龙那些事,就牵扯不到他。老书记要是有问题……那就不是你我操心的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小琴,目光里带着几分告诫:「小琴,山水集团那边,你也该清理清理了。不该留的东西,别留。不该有的人,别留。赵瑞龙那边的事,能断就断。断不了,也得有个准备。」
高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精致的园林,声音低了下来:「东来,你说老书记这次,能过去吗?」
赵东来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窗外:「不知道。但赵瑞龙乾的那些事,要想不牵扯到老书记,难。」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摘乾净。其他的,听天由命。」
另一边的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站起身,对门口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块黑板走进来,靠在墙边。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黑板上。
「这张图,哪位同志熟悉啊?」
沙瑞金指着第一张图。
那是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
图上的地名用繁体字写着,有些地方还贴着裁剪过的报纸碎片。
李达康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沙书记,这张图我熟悉。这是1992年金山县的道路规划图。它的主人应该是时任县委书记易学习同志。当时,我是县长。」
沙瑞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指着那张图,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意味:
「金山县那时候穷啊。全县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山里的人出不来,山外的人进不去。老百姓赶集,要走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能回来。」
「我和易学习同志商量,要修路。但修路要钱,要人,要设备,我们什麽都没有。我下了一道行政命令,让各乡镇出工出料,限期完成。结果呢?」
「结果捅了篓子。有的乡镇摊派太重,老百姓受不了,告到了省里。省里来人调查,说我们搞强迫命令,搞形式主义。要处分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达康的声音低了些:「是易学习同志站出来,把责任全扛了。他说,修路的决策是县委集体研究的,他是班长,有责任。要处分,就处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