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志国这一插手,局势已经变了。
他本来是想打压高育良,拉拢李达康,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现在刘志国替高育良说话,如果他再追着不放,那就不是针对高育良,而是跟刘志国过不去。
他笑了笑:「志国同志说得对。是我有点急了。」
他看了高育良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育良同志,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高育良连忙摇头:「沙书记言重了。您批评得对,是我工作没做好。」
刘志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总结的意味:
「瑞金同志,育良同志,达康同志,咱们这个班子,以后还要共事。有些话,说开了就好。育良同志的问题,该检讨检讨,该反思反思。但不要上纲上线,也不要搞人身攻击。都是为了工作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明天的民主生活会,我看就按瑞金书记说的办。达康同志第一个发言,育良同志第二个。我呢,第三个。咱们都好好反思反思,把问题说清楚,把心结解开。」
他看了沙瑞金一眼,笑了笑:「瑞金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
沙瑞金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刘志国这一手,高明。他替高育良解了围,也替自己立了威。
他这个省长,在汉东的根基,比他这个省委书记深得多。
「就按志国同志说的办。」
沙瑞金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断,「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明天下午,还是这个会议室。大家准备准备。」
他大步走了出去。
李达康跟在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他今天本想藉机向沙瑞金靠拢,没想到被刘志国几句话就把局势扭转过来了。
高育良走在最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省委三号院。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餐桌和盆景上。
吴慧芬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高育良面前。
高育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吴慧芬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动筷子。
她看着丈夫的脸色,轻声问:「今天的会,开得不顺利?」
高育良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新来的省委书记,不省心呐。」
吴慧芬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下手里的碗,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警觉:「你不会和新书记杠上了吧?」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那怎麽可能呢?我高育良在官场这麽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吴慧芬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丈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也带着几分提醒:
「我可告诉你啊,你必须摆正你这个副书记的位置。一把手的指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你在官场也算是个老同志了,如果不明白这一点,你是无法混下去的。跟一把手对着干,绝没有好下场。」
高育良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当然知道了。你不反对一把手,但挡不住人一把手要整你啊。」
吴慧芬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高育良,目光里多了几分警觉,也多了几分担忧:「整你?」
「今天这个沙瑞金,哼,就拿我和李达康开刀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
「开会的时候我还疑惑,他到底想干什麽。开完会,把我和李达康留下来一谈话,我就全明白了。这新书记整人,是不露声色啊。」
吴慧芬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不是说,你们开会时刘省长也在吗?」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在。要不是刘省长在,今天的局面,更难收拾。」
「瑞金同志想拿李达康立威,又想拿我开刀。他先让李达康反水,让李达康在会上一通检讨,把自己老婆的事全抖出来。然后又拿美食城的事敲打我,逼我认错。李达康那个墙头草,一看风向不对,立刻就往沙瑞金那边靠,还说什麽『要不是赵公子』,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推。」
「那刘省长呢?他怎麽说?」
高育良看着吴慧芬,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刘省长替我说了话。他说美食城的事有历史原因,不能上纲上线。他还说李达康那些话,欠考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慧芬,你说刘省长这是什麽意思?他快退休了,这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图什麽?」
吴慧芬想了想,缓缓开口:「他图的是平衡。沙瑞金来了,想一家独大。刘省长在汉东这麽多年,不会看着别人把他的地盘全占了。他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慧芬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育良,明天的民主生活会,你打算怎麽办?」
「该怎麽办,就怎麽办。该认的错,我认。不该认的,谁也别想让我认。」
吴慧芬看着他,欲言又止。
「慧芬,你放心。我高育良在汉东干了这麽多年,不是那麽容易倒的。」
饭菜撤下,吴慧芬把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高育良面前。
吴慧芬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育良,你吃完饭,去刘省长家坐坐。」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吴慧芬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天刘省长替你说了话,你于情于理都该去谢谢人家。空着手去不合适,我准备了点东西,不多,就是心意。」
高育良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是该去。」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下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