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端着茶杯,看着沙瑞金和易学习站在船头的身影,心里有些感慨。
沙瑞金这次来吕州,明面上是考察月牙湖,实际上是在给易学习撑腰。
这个干了二十多年还在基层的区委书记,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船行至湖心,沙瑞金在船尾的小桌旁坐下,田国富坐在他右手边,易学习坐在对面。
船夫又端上来一壶茶,茶具是普通的白瓷,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易学习接过茶壶,却没有用船夫泡好的茶。
他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深绿色的茶叶,叶片卷曲紧实,颜色暗沉,卖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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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书记,田书记,尝尝这个。」
易学习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烫杯丶投茶丶注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沙瑞金看着他的动作,问:「这茶有什麽讲究?」
易学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放松:
「我自己种的。老家后山有几棵野茶树,我每年清明前后回去摘一茬,让我老婆炒。手艺不行,火候掌握不好,比不得那些名茶。但胜在乾净,不打农药,不施化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朴素的得意:「一般人还真喝不到。」
田国富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又看了一眼易学习,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易学习的情况,他是了解的。
这位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的区委书记,不抽菸,唯一的爱好就是鼓捣那几棵茶树还有品红酒。
一瓶红酒喝一口就知道这酒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他口中的「一般人喝不到」,倒不是摆谱,这茶产量极低,一年就那麽几斤,确实不流到市面上去。
但能喝到的人,要麽是他的老同事丶老部下,要麽是来吕州考察调研的各级干部。
级别低的还喝不到呢。
田国富没有开口。
他在等,等着看沙瑞金是什麽态度。
沙瑞金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然后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泛起一丝甘甜,后味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不错。」
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易学习眼睛微微一亮,连忙又给沙瑞金续上水:「沙书记喜欢就好。回头我给您包一包,带回省城喝。」
田国富也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但他此刻品的不是茶。
他品的是沙瑞金的态度。
收,还是不收?
一包茶叶,值不了几个钱。
但在有些人手里,能值几万块一斤。
易学习送出去,也不是行贿,是一个基层干部对上级领导的一点心意。
但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收」的动作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没什麽特别的表情,只是说:
「茶不错。但包就不必了,我办公室还有不少茶没喝完。喝完了再来找你要。」
轻飘飘一句话,既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也没有欣然笑纳的热络。
田国富心里有了数。
他也端起茶杯,跟着说了一句:「是,茶不错。」
这句话,他既是说给沙瑞金听的,也是说给易学习听的。
沙瑞金不收,他自然也不会收,但他没有把话说死。
易学习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笑了笑,把铁盒收回了包里,语气依然热络:「那两位书记什麽时候想喝了,随时跟我说。」
茶过三巡,沙瑞金放下茶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他看着易学习,问:「美食城的事,你到吕州之后,有没有再向上反映过?」
易学习的神色认真起来。
然后缓缓开口:「反映过。刚到吕州的时候,我向当时的市委书记汇报过。书记说,这个项目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涉面广,让我先放一放。」
田国富问:「后来呢?」
易学习苦笑了一下:「后来换了书记,我又汇报了一次。新书记说,美食城解决了三百多人的就业,每年给区里交不少税,拆了影响太大。让我再等等,等时机成熟再说。」
沙瑞金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等时机成熟。等了几年?」
易学习说:「等到现在。西岸一百八十家都拆了,就剩这一家。」
田国富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纪委书记特有的审慎:「你刚才说,这个美食城是赵瑞龙建的。赵瑞龙现在还在经营吗?」
易学习摇了摇头:「早就不经营了。他把美食城转给了一个本地商人,自己躲在幕后。明面上,美食城跟他没关系。但谁都知道,这个老板是他的人。」
沙瑞金问:「老板叫什麽?」
易学习说:「姓刘,叫刘向东。吕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跟了赵瑞龙,帮他打理月牙湖这边的产业。」
田国富又问:「你去找过他?」
易学习点了点头:「去过三次。第一次,他在门口见了我,客气了几句,说手续齐全,合法经营,让我放心。第二次,他让经理出来见我,说自己在外面出差。第三次,连经理都没见着,前台说老板出国了。」
沙瑞金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出国了?去哪儿了?」
易学习说:「据说是去新马泰考察项目了。什麽时候回来,不知道。」
沙瑞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建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易学习,你知道他为什麽不见你吗?」
易学习想了想,说:「他不想拆。拖着我,拖到我没耐心,拖到这个项目被人忘了。」
沙瑞金摇了摇头:「他不见你,不是因为不想拆。是因为他知道,你拆不了。你去找他,是求他配合。他不配合,你就没办法。他等的是你求他。」
易学习愣住了。
沙瑞金继续说:「你去求他,他就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想要他拆,他就要补偿。补偿多少,怎麽补,都是他开口。你拆了西岸一百八十家,威风凛凛。可到了他这里,你得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