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几张照片上。
有一张是年轻时的易学习,站在一个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晒得黝黑,笑得灿烂。
有一张是他和老伴的合影,背景是月牙湖,那时候湖水还是清的。
还有一张,是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间破旧的教室前,表情严肃。
「这是谁?」沙瑞金指着那张合影。
易学习凑过来看了一眼:「金山县的一个小学校长。那年我们在那边搞扶贫,帮他翻新了教室。去年他退休了,给我打电话,说学校要拆了,让我回去看看。我没去成。」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他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月牙湖的水汽。
从这里能看到月牙湖的一角,还有那片仿古建筑的屋顶。
「易学习,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了?」沙瑞金没有回头。
易学习站在他身后,想了想:「在吕州,前前后后快二十年了。区委书记,也干了六年。」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六年没动过?」
易学习苦笑了一下:「动过。两次考察,两次都没成。第一次说是年龄过了,第二次说是需要再看看。」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儿干不是干?」
「哎,你这是家呀,还是办公室呀?」
沙瑞金笑着问。
易学习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是家了,处级标准,八十平方米。」
沙瑞金指着墙上那幅图:「我是说这图。工作用的规划图,怎麽挂在家里了?」
易学习看了一眼那幅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自然:
「哦,沙书记,我有个习惯。到哪个地方工作,就挂上这个地方的地图。想到了啥,随时能在图上做个标记。白天在办公室不方便,晚上回来对着图琢磨,哪儿拆了,哪儿没拆,哪儿出了问题,标出来看得清楚。」
沙瑞金看着那张摁满红绿图钉的规划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褪色的线条,那些被反覆涂改的记号,像一个人的半生。
这位同志脑子里有事业,心中有天下啊。
「以前那些用过的图呢?也都拿给我们看看。」
易学习迟疑了一下,转身走进里间屋。
沙瑞金听到他弯腰翻动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易学习从大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里面卷着厚厚一摞图纸。
他一张张抽出来,用干布擦拭上面的灰尘。
「沙书记,这些旧图纸有啥好看的?」
七八张地图铺展开来,几乎占满了客厅的地面。
有金山县的,有吕州老城区的,有月牙湖早年的规划图,还有几张沙瑞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每一张都破旧不堪,边角卷起,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洞。
但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红蓝铅笔的痕迹层层叠叠。
沙瑞金蹲下身,一张张翻看着。
他看得极慢,每一张都要看好一会儿。
「咋不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易书记啊,从这些地图上,我看到了你二十多年的辛苦工作,看到了你在这场改革大潮中的矫健身影。你不容易啊。」
易学习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笑了笑:「大家还不都一样?咱们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嘛。」
沙瑞金站起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我们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可是,这个最朴素的道理,我们有些干部就是搞不明白。不但让老百姓白养活,还祸害老百姓,让人痛心啊。」
田国富也蹲下身,翻看着那些旧地图。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图上停留,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这易学习,也不是什麽简单人物。
谁家好人把政府文件放在家里?
不管谁来,一眼就看到了。
这些图纸上标注的东西,有些是公开的规划,有些却是内部的工作部署。
一个处级干部,把这些东西存在家里,万一被人看到,传出去,就是泄密。
可沙瑞金不提,他也不好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瑞金的侧脸。
沙瑞金正盯着那张月牙湖治理规划图,目光深邃,似乎在想着什麽。
他显然不打算提这茬。
田国富收回目光,顺着沙瑞金刚才的话接了下去,把话题引到该去的地方:「就是嘛,像湖上美食城,就是祸害老百姓嘛。」
沙瑞金直起身,走到那幅月牙湖规划图前,指着那片蓝色标注:「国富同志,美食城这件事,一定要搞搞清楚。是认识问题,就去提高认识;是别的什麽问题,就积极主动去解决。」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瑞金同志,您是不是也出面和赵立春同志沟通一下?毕竟……」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果断:「不必。易学习同志沟通过了嘛。依法拆除就是,有问题找省委。」
易学习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沙书记,谢谢您和省委对我工作的支持。」
沙瑞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你二十五年的正处级,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这麽任劳任怨,让我和田书记很受感动啊。」
他松开手,看着地上那些旧地图,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新图,忽然说:「哎,易学习同志,我有个要求,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
易学习怔了一下:「沙书记,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沙瑞金指着地上的那些旧地图:「把这些图都送给我吧。」
易学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本来就是公家的嘛。沙书记,您拿走就是。」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好,拿走。摆到我们的改革成就展览馆去,让干部群众都看看,我们这位处级干部是怎麽工作的,日日夜夜想的是什麽!」
田国富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图拿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