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金山县每一条路修好。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对得起易学习同志替我扛的那个处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战争年代,我们有革命干部背着炸药包冲锋陷阵。现在,我们有李达康和易学习这样的干部,为了改变山区的面貌,也在背着炸药包。尤其是易学习同志,他保护了一位能干事的改革大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达康同志,你坐下吧。这张图,我们看完了。下一张。」
工作人员又挂上一张图。
这张比第一张新一些,但边角也有磨损,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
政协前副秘书长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这张图,我熟悉。这是林城道口县扶贫工作的示意图。」
他指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道口县,当年是林城最穷的县之一。易学习同志在那当县长,干了四年。这四年里,他跑遍了每一个村庄,每一个扶贫点。」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红点间移动:
「这个村,吃水困难。他带着人打了三口井。这个村,孩子上不起学。他争取资金建了一所小学。这个村,老人生病没地方看。他协调县医院,定期派医生下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道口穷啊。穷到什麽程度?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易学习同志想了个办法,在每个村挑选优秀的年轻人,组成建筑队,一批一批送进大城市。」
他的手指指向图上的一片标注:
「几年下来,道口县成了全省着名的建筑之乡。林城第一个靠劳动力输出进入小康的先进示范县,就是道口。」
沙瑞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工作人员挂上第三张图。
这张图明显比前两张新,图上的线条规整,标注清晰。
高育良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他的目光在图上的每一处标注停留,像是在回忆什麽。
「这张图,是吕州交通建设规划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熟悉。这是我和易学习同志多次规划的图纸。」
「吕州要发展,交通是命脉。但交通局,是吕州最烂的部门。三届班子,三届烂掉。修一段路,预算三百万,最后到路上的,不到三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前期花费三十万,给一个官员送出三十万,另一个送了五十万。前前后后,一百三十万进了私人腰包。施工队想赚钱,就偷工减料。路修好了,跑不了两年就坏。」
他转过身,看着沙瑞金,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是我拍板,把易学习同志调来,做了市交通局局长。」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他上任之前,我跟他说,老易,这个烂摊子,你敢不敢接?他说,有什麽不敢的?路修不好,老百姓骂的是我们,反正不是他赵瑞龙。」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如常。
高育良继续说:「易学习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帐。查了三个月,查出一百三十万的窟窿。他把那些吃回扣的丶偷工减料的,该撤的撤,该送的送。然后重新招标,重新施工。吕州的交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好转的。」
工作人员又挂上第四张图丶第五张图丶第六张图……
每一张都是不同地方的规划图,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
有金山县的农田改造图,有林城的水利建设图,有吕州的旧城改造图,有月牙湖的早期治理方案。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沙瑞金翻动图纸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同志们,这些图,每一张都是一段历史。金山县的路,道口县的扶贫,吕州的交通,月牙湖的治理……易学习同志用二十五年,画了这些图。」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常委们,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这些图,浓缩了汉东省改革开放的一段历史。这段历史里,有成绩,也有问题。有像李达康同志这样冲锋陷阵的改革大将,也有像易学习同志这样默默无闻的铺路石。但还有一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又移开:「还有一些人,在这些图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刘志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吕州交通建设规划图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沙瑞金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些图,我让人送到改革成就展览馆去。让干部群众都看看,我们这位处级干部是怎麽工作的,日日夜夜想的是什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易学习同志在吕州干了二十年,月牙湖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片水,都在这些图上了。可他还住着八十平米的房子,开着十几年的旧车。连茶叶都是自己种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们有些干部,干了两年就想动,干了三年就觉得委屈。跟易学习同志比一比,你们委屈什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端着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李达康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沙书记,同志们,今天既然说到易学习同志,我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的干部人事制度,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为什麽像易学习这样的干部,兢兢业业几十年,却没有提拔上来?」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尖锐到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钱秘书长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像易学习这样的干部,不跑不送,那不降职使用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