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易学习:「你低过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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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没有。我去了三次,每次都是跟他讲道理。讲政策,讲环保,讲月牙湖的治理。他没有一次听进去。」
沙瑞金说:「所以他不怕你。你讲道理,他跟你讲手续。你讲环保,他跟你讲就业。你讲政策,他跟你讲历史遗留问题。他手里的牌,比你多。」
田国富插了一句:「那沙书记的意思是,硬碰硬?」
沙瑞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辣:「不是硬碰硬。是让他知道,这次来的人,跟以前不一样。」
「易学习,你回去之后,做两件事。第一,把美食城这些年的环保监测数据整理出来,从它建厂到现在,每一年的数据都要有。第二,把群众举报的信访材料整理好,特别是那些实名举报的,能找到人的,都找出来。」
易学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郑重地点了点头:「沙书记,我回去就办。」
「整理好了,报给省纪委。让国富同志来处理。」
沙瑞金站在船头,忽然问了一句:「易学习,你恨不恨李达康?」
易学习愣了一下:「恨他什麽?」
沙瑞金说:「他当年硬扛赵瑞龙,结果被调走了。你后来拆美食城,拆不动。你就不想,要是当年他批了,说不定没这麽多事?」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沙书记,李达康同志当年坚持原则,没有错。他批了,才是错。他不批,是他对得起吕州,对得起月牙湖。至于后来的事,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他的。」
沙瑞金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这个人,倒是想得明白,走吧,我们去看看易学习同志家的豪宅。」
易学习一愣:「哎,二位书记,我什麽都没准备啊。」
「哈哈,就是要突击检查才有效果嘛。」
沙瑞金笑了笑,下船之后便带着几人上了车。
车子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停下。
沙瑞金下了车,打量着四周。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前几天下过雨,还有几处积水未乾。
「易学习同志,你就住这儿?」
田国富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易学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住了十几年了,习惯了。」
他指着巷子深处,「车进不去,得走几步。沙书记,田书记,委屈你们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迈步朝巷子里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积水边,溅起几点水花。
田国富跟在后面,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和杂物。
易学习走在前面,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侧身让两位领导先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
楼梯的水泥台阶磨得光滑发亮,扶手上有厚厚的包浆。
「六楼,没电梯。」
易学习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几分歉意,
「当年分房子的时候,我说年轻人腿脚好,住高点锻炼身体。现在想想,是有点后悔。」
沙瑞金一边上楼一边问:「你哪年搬进来的?」
「九八年。那时候刚调到吕州,区政府分的房。当时觉得挺好,新房,两室一厅,比在金山县强多了。」
易学习说着,脚步不停,
「后来区里又盖了几次新房,我说我这儿住习惯了,就没搬。」
田国富在后面问:「一直没换过?」
易学习笑了笑:「换过。前年自己花钱把厨房和卫生间翻新了一下,要不没法用了。」
六楼到了。
易学习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芯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请进,请进。家里小,别嫌弃。」
沙瑞金迈步进去,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眼。客厅不大,二十来平米,地面铺着老式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
沙发是十几年前的那种木制沙发,垫子塌陷下去,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落着一层薄灰。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东西。
整个客厅的墙面,几乎被地图占满了。
吕州地图丶汉东省地图丶月牙湖区域规划图丶拆迁进度图……
大大小小十几张,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是新列印出来的,用图钉按在墙上。
最大的一张是月牙湖的航拍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沙瑞金走过去,站在那张航拍图前,看了很久。
易学习站在旁边,解释说:「这是月牙湖的现状图。红色的是已经拆完的区域,蓝色的是还没拆的。」
他指了指湖心位置那片仿古建筑,
「美食城在这儿。我标了三年了,一直是蓝色的。」
田国富也走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问:「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易学习点了点头:「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对着地图琢磨。哪儿拆了,哪儿没拆,哪儿出了问题,标出来看得清楚。」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另一面墙上的一张老地图。
那张地图更旧,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
上面标注的地名,有些已经改了。
「这是什麽时候的?」
易学习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九十年代初的。那时候我刚到金山县工作,画的第一张图。后来调来调去,一直带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有些地方,现在都没了。路改了,地名改了,人也找不着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他走回客厅中央,目光在每一张地图上停留。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发出吱呀一声。
他拍了拍扶手,问:「易学习,你这沙发,用了多少年了?」
易学习想了想:「得有十五六年了吧。还能用,坐着不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平时也没什麽客人来,就我跟老伴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