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一处格外破烂的石头小屋前停下,小屋外边到处都缠挂满了或风乾或新鲜潮湿的海藻植物,鱼腥味更重了,连带路的黑发巫师都忍不住皱起眉来。
「@4#¥.」
黑发巫师口中快速念动法咒,法袍底下窸窸窣窣地爬出许多仿佛海蜘蛛般的黑色虫子,飞快朝小屋涌去。
片刻之后,虫群如潮水般退回,海藻小屋的门也「啪」的一声被人从里边用力推开。
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子里走出来。
从外貌看这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灰绿色眼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一般,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头上。
他的出现让空气中海鱼般腥臭的气味又变浓烈了许多。
达戈注意到男人脸颊两侧的位置,竟长着类似鱼鳃般的器官,还在轻微开阖着。
他的皮肤同样很潮湿,身上却有着许多处像是常年被水浸泡所导致的大片溃烂。
「查克!」
黑发巫师叫了声男人的名字,嘴唇嚅动,似乎正在跟男人单独交流着什麽。
最后他向着男人脚下甩出两个盛满粉红色液体的药剂瓶,冷冷道:「你要想清楚,除了我,整个栖风港再也没有第二个巫师会愿意给你提供『海毒病』的缓释剂了」
说完,黑发巫师像是特地给达戈解释一般,转过头来低声说道:「他们这种由海族和人类杂交生下的人,血脉有着天生的巨大缺陷,身体会不断地发生溃烂,直至死去。」
「早先时候我们还对他们的血脉感兴趣,捕捉了一批进行研究,可惜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和精力后却只是捣鼓出来这麽个毫无价值的东西。」
黑发巫师盯着被他随意丢弃在腐烂海藻堆上的药剂瓶,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弃之色。
他一直注视着面前名为查克的海族遗民的举动,直至对方默默捡起地上的药剂瓶,脸上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可以了,剩下的您自行跟他商议即可,我的工作已经完成。」
黑发巫师微笑且礼貌地回复达戈,达戈拿出一些魔石随意将其打发离开,破烂的小屋前,就只剩下他和男人两人。
达戈看着男人打开黑发巫师留下的药剂瓶,将里边的粉红液体一点点涂抹在身上皮肤溃烂的部位,达戈能感知到这个过程中他紧绷情绪的舒展,一些痛苦被暂时压制下去。
「我可以为您做点什麽?」
涂抹完最后一处溃烂,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剩下未用完的药剂收好,而后姿态谦卑地向达戈询问。
他说话的时候脸颊两侧的腮叶一开一合,以至于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嗡鸣」声。
「我需要一个向导,带我前往绿莹海渊。」
达戈将自己想要寻找鬼叫鱼的想法跟男人说了,男人眼神闪烁着,权衡一阵后,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大着胆子开口道:「如果按照您的要求,这次出海很可能会使我丢掉性命,我——」
「你想需要额外的报酬是吗?」
达戈猜出男人的想法,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男人愣了下,支支吾吾地不敢继续再往下说。
达戈却没有跟他继续废话下去的耐心,他拿出一个装满低阶魔石的口袋,大概有两三百颗的样子,用精神力托举着,送到男人面前。
男人拨开达戈送来的袋子,待看清袋子里魔石的数量,整个人当场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达戈说道:「大人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
达戈点点头,紧跟着便看到男人抱着魔石袋子,如风一般快速跑出了石屋小院。
栖风港屁大点的地方,达戈也不担心只是区区凡人的男人能跑去哪里。
不紧不慢地跟在男人身后,看着他在贫民窟的街巷间拐来拐去,达戈反而有点好奇了。
最后,他看到男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一间同样破旧,房门半掩的屋子,屋外晾晒着一些松松垮垮的女人内衣,看着似乎是男人相好的住处。
正如达戈猜想的一样,男人冲进屋子后,里边很快便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该死的,你这个浑身恶臭的烂鱼佬,滚出我的房子!」
「上次的钱不结清,你休想再碰我一下!」
伴随着什麽东西滚落在地的清脆声音,屋子里女人发怒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阵更为高亢的惊叫声从屋子里响起来。
「我的老天,你哪来这麽多的钱?!」
「哦,查克,你这个该死的冤家,我简直要爱死你了。」
屋子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古怪声音。
达戈默默计算着时间,当他默数到三十一的时候,他看到男人再次出现。
和此前那副麻木的样子不同的,此时的男人红光满面,脸颊两侧的鱼鳃像两面小扇子一样展开着,脸上还残留着几个血红夸张的唇印,怀里的魔石袋子却是不翼而飞。
一个木桶型身材的胖女人衣衫不整地从屋子里追出来,挥舞着手里的手帕巾,对男人的背影大声呼喊着:「查克,我和我们的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说着,还一脸温柔地摸了摸自己满是赘肉的肚子。
「可以了大人,您想要什麽时候出发?」
海族查克回到达戈面前,用力抹了把湿润的脸颊,眸光灼灼地看着他询问道。
达戈不知该说什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吧。
他转过身,漫步向海岸线的方向走去。
「现在。」
碧蓝如洗的海面上,一艘银灰色的法术飞艇贴着海平面快速朝着一个方向飞行。
达戈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眺望远处。
以他远超常人的目力,能清楚的看到,在接近海天交界的位置,原本湛蓝的海水正在慢慢变成墨绿的颜色。
那海水中像是有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墨,不断加深,远远望去仿佛一只不断张开的墨绿大口,正在吞噬着整片海域。
那里,便是他们此行要去的绿莹海渊了。
自从见过那条古代海洋生物的银色巨鳗后,达戈对海洋便一直保持着足够的敬畏之心。
孤身横穿大洋,从东海岸返回南部大陆的经历,又让他并不缺乏挑战这份未知的勇气。
收回目光,达戈转过身,看到查克正围着他随意摆放在飞艇甲板上的「吼叫鱼」打量。
这条从落日集会上买到的「吼叫鱼」,在耗尽生命力爆发出致命一吼之后,就已经是处在濒死的状态。
达戈依靠灌输生命力,硬生生将其吊命到现在。
但即便如此,它也活不了多久,肚皮朝天地悬浮在透明水晶缸里,鱼身上生长的那两条怪异的人腿,起初还如婴儿般白嫩,养到现在,已经乾瘪起皱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啼哭后还不死的鬼叫鱼。」
查克用一种充满惊奇的语气看着缸子里的吼叫鱼说道。
达戈对活在底层的人向来都没有什麽鄙夷和偏见,在用法术暂时去除掉查克身上属于海族的浓烈鱼腥臭味后,便更将他视作正常人一样看待。
出海之后,两人时常会聊聊天,几日的相处下来,查克自己也已经发现,面前这位连他平日所接触到身份最尊贵的巫师都要恭敬以待的年轻大人,脾气远比外表看上去要好的太多。
「你们通常用什麽办法捕捉它们?」
达戈随口询问起查克。
查克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血肉。」
然后看达戈一眼,补充道:「我的血肉,一般的血肉没有用,只有拥有海族血脉之人的血肉,才能引得鬼叫鱼上钩。」
「在人鱼之歌的传说里,鬼叫鱼本就是来自深渊之底的恶魔们,为了捕杀奴役海族所创造出的工具..它们对海族的血肉格外敏感。」
「不过大人放心,我已经做好随时为这次出海捕猎献出自己的准备了..」
达戈对查克表露的忠心不以为然,反倒对他所说的有关鬼哭鱼的来历颇感兴趣,于是忍不住开口:「你还知道什麽,详细跟我说说。」
查克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传承到我这一代,体内所流传的海族血脉已经很稀薄了,该死的『海毒症』却一直都无法摆脱。」
「我知道的,全都来自儿时祖父说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