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吞天鼎 第664章 海底遗迹

陆长生走出禁地峡谷的那一刻，灰蓝色的雾霭重新合拢，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将那片玉石广场吞回无尽的幽暗之中。他一步步穿行在嶙峋的礁石之间，背影在磷光微闪的海底拖曳得修长而孤寂。

此事虽被玄溟族长强行压下，但“人族擅闯禁地”的风波，已然如同暗涌般在灵鳟鱼族内部迅速蔓延开来。水晶宫回廊之间，珊瑚街道之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灵鳟鱼族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半人半鱼的侍女、身披鳞甲的卫士、甚至一些在族中颇有地位的统领，望向人族暂住区域的眼神都带上了浓浓的警惕与排斥。

“人族果然不可信！才住进宫里几日，就敢打禁地的主意！”

“哼，若非小公主求情，族长怎会容他们活到今日？要我说，就该当场将那人族小子撕碎喂鱼！”

“听说他以一柄神兵赔罪，族长才网开一面……可禁地乃我族始祖沉眠之所，岂是一柄兵器能抵的？”

种种非议如附骨之疽，在宫殿的每个角落滋生。甚至有两位脾气暴烈的族老联名上书，要求玄溟族长废除对人族的庇护，将陆长生一行人逐出海域。

玄溟族长高坐于万海朝宗殿内，当众将那份联名书拍在玉案之上，额间天青色鳞片神光大放，威严的声音震得殿中海水都凝滞了三分：“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敢多言半句，以族规论处，逐入黑渊！”

族长一怒，万海噤声。那些心有不满的长老与族人虽仍愤愤，却也不敢再公然提及，只得将那份对人族的厌恶深深埋入眼底。

……

碧水洞府之内，温玉生暖，龙涎香藻静静吐纳着清幽的气息。

陆长生回来时，石惊天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寒玉床上，用撼山棍挑着一块海晶糕往嘴里送；屠娇倚在石桌旁擦拭着她的短刃；林清璇则在替慕容踏雪梳理着因疗伤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听得水幕结界传来的轻响，几人齐齐抬头。

“哥！”林清璇第一个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明眸中满是担忧，

“你去哪儿了？一去便是大半日，我们都在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

慕容踏雪也睁开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她虽面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她静静看了陆长生片刻，轻声道：“你的气息很乱……而且，你的海神戟呢？”

陆长生身形微顿，沉默地走到寒玉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众人关切的目光，苦笑着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从镇海神碑残图的感应，到潜入禁地，破开八品大阵取得第二张残图，再到被玄溟族长与白凌等人当场撞破，最终不得不以海神戟作为赔罪之物，换取脱身。

“什么？！”

石惊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撼山棍“咚”地杵在地上，气得满脸通红：

“把海神戟给他们了？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在这鬼地方，没了海神戟，咱们的战力得削去多少？不行，必须想办法拿回来！大不了……大不了咱们抢了就跑！”

“死光头，冷静点。”屠娇柳眉紧蹙，虽也心有不甘，却远比石惊天理智，“这里是灵鳟鱼族的地盘，强者如云，光是那位玄溟族长，便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再加上数位武尊巅峰的长老……硬抢，与送死何异？”

陆长生摇了摇头，摊开手掌，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镇海神碑残图静静悬浮，散发着幽幽金芒。他看着残图，声音低沉：“屠师姐说得对。眼下我们被神水宗和龙家追杀，能有一处安身之地已属不易，若再与灵鳟鱼族交恶，这南圣域海域，将再无我们立锥之地。一柄神兵……换一张残图和几人的平安，也值了。”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黯然，却瞒不过众人。

海神戟跟随他多年，从北神域一路杀伐至今，早己与他心意相通，情同战友。今日亲手将其交出，无异于断去一臂，心中之痛，岂能是一句“值了”便能抚平的？

洞府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石惊天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陆哥哥！”

就在这沉闷压抑之际，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骤然打破了洞府内的寂静。水幕结界一阵晃动，小伊蹦蹦跳跳地钻了进来，深蓝长发在身后甩出欢快的弧线，小脸蛋红扑扑的，眼中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陆长生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

“小伊，你怎么来了？”

小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背着手，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般绕到陆长生面前，忽然将藏在身后的小手往前一伸——

嗡！

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座洞府！

那一杆通体湛蓝、戟身神纹流转的三叉长戟，赫然出现在小伊手中！戟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而亲昵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陆长生震惊的目光。

“海神戟？！”

石惊天瞪大了眼睛，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林清璇与屠娇也是满脸错愕。陆长生更是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伊：

“小伊，这……这是你偷出来的？”

“才不是呢！”小伊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将海神戟往陆长生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是爹爹让我偷偷还给你的！”

陆长生握着那熟悉的戟杆，触感温润而沉重，海神戟入手的刹那，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涌回四肢百骸。

他怔怔地看着小伊，脑海中念头电转，霎时明白了玄溟族长的良苦用心。

“原来如此……”陆长生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禁地之内，玄溟族长当着众长老与白凌的面索要海神戟，并非真的贪图这柄神兵，而是为了平息族中长老对人族的滔天怒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族长之威，需以族规维系；若当众徇私，日后何以服众？

所以他不得不取走海神戟，而私下里，他又让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将这柄神兵悄悄送还。这份情义，这份胸襟，重若山海。

陆长生握紧海神戟，喉头微微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小伊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陆哥哥，你快把海神戟收好，可别在族里亮出来哦。今天禁地的事，好多伯伯叔叔都还在生气呢，爹爹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的。你要是再被看到，爹爹也护不住你啦！”

陆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将海神戟收入乾坤袋中。他蹲下身，平视着小伊那双清澈见底的淡金色眼眸，一字一句道：“小伊，替我谢谢你爹爹。还有……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小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陆长生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道：“没关系啦！陆哥哥是小伊的朋友嘛！朋友之间，不用对不起！”

慕容踏雪看着这一幕，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林清璇与屠娇对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石惊天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看来这位玄溟族长，倒是个仗义人。”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一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遥远的海底深处传来！整座碧水洞府剧烈摇晃，寒玉床咔嚓一声挪位，石桌上的海晶糕与珊瑚汁翻倒一地。洞府四壁的玄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上方的水晶穹顶簌簌落下无数碎屑。

外界，原本平静的海水瞬间化作了狂暴的怒涛，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深海某处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礁石崩裂，珊瑚摧折，无数游鱼受惊，如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怎么回事？！”

石惊天一把抓住撼山棍，身形踉跄着站稳。林清璇连忙扶住慕容踏雪，屠娇短刃出鞘，美眸中寒光闪烁。

陆长生神识骤然铺开，脸色微变：“这股震荡，似乎来自海底更深处！”

小伊被震得一个趔趄，陆长生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小伊站稳脚跟后，小脸上也露出了惊慌之色：“是海底地震了吗？不对……这股气息，好像是从‘归墟海沟’那边传来的！”

“归墟海沟？”陆长生眉头紧锁。

“快走！去水晶宫！”小伊急声道，

“爹爹和长老们一定已经知道了！”

在小伊的带领下，陆长生等人迅速冲出洞府。只见水晶宫内早已乱作一团，宫壁上的水晶珊瑚灯盏剧烈摇晃，灵鳟鱼族的族人惊慌失措地游弋奔走。好在宫殿主体有强大的阵法守护，虽震动剧烈，却未崩塌。

几人一路疾行，很快来到了万海朝宗殿。

殿内，玄溟族长高坐主位，大长老等一众族中高层齐聚，人人面色凝重。在殿下，还站着数名浑身披挂、气息彪悍的族中战将，为首的正是玄澜。他银鳞轻甲上的裂痕尚未完全修复，但一身战意却已蓄势待发。

白凌竟也在殿中，只是此刻他顾不得找陆长生麻烦，同样眉头紧锁地望向玄溟族长。

“族长！东北七百里，归墟海沟方向！”

一名显然刚经历极速赶路的灵鳟鱼族将士冲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海底深处突然爆发大地震，一座……一座巨大的上古遗迹从海沟岩层中破土而出！遗迹范围之大，不下百里，其外笼罩着一层远古大阵，阵光冲天，搅动方圆万里的海流！经初步探查，那遗迹之中灵宝光华冲霄，很可能藏有上古大能的传承与宝藏！”

“上古遗迹？！”

殿中一片哗然！玄寒长老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珊瑚权杖重重一顿：“可归墟海沟那片区域，我族探索了数万年，从未发现过遗迹痕迹，怎会突然出世？”

那将士喘着粗气道：“回长老，那遗迹似乎是被某种远古封印封于地底岩层之中，不知因何缘故，封印破裂，方才破土而出！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

玄溟族长沉声喝道。

“而且黄金虎鲨族、玄甲龙鲸族、深渊巨魔章族……各大海兽妖族，已然派出精锐人马，正在向遗迹火速集结！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开始强行破阵！”

此言一出，殿内众长老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归墟海沟距我族水晶宫最近，那遗迹理当归我族所有！”

“不错！各族竟敢在我族眼皮子底下抢食，绝不能忍！”

“族长，速速下令吧！此等远古机缘，万不可让其他族群捷足先登！”

玄溟族长眼中精光爆射，额间鳞片光芒大盛。他霍然起身，威严的声音如雷霆般滚过大殿：“传令！调集族中‘水晶卫’三千，由玄澜统领，即刻开赴归墟海沟！另外，传讯闭关的几位宿老，请他们出山坐镇！”

“是！”玄澜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爹爹！我也要去！”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殿门口冲了进来，正是小伊。她跑到大殿中央，仰着小脸，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海底遗迹耶！小伊还没见过呢！爹爹，带我去好不好？”

玄溟族长眉头一皱，断然喝道：“胡闹！上古遗迹危机四伏，封印刚破，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凶险？你乖乖待在宫里，哪儿都不准去！”

“不嘛不嘛！”小伊扑上去抱住玄溟的大腿，使劲摇晃，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小伊很厉害的！而且有小伊在，运气会很好的！爹爹，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不乱跑！”

“族长，公主说得有理，公主福泽深厚，或许能在遗迹中为我族带来气运。”

一位长老小声道。

“放屁！”玄溟族长怒斥，可看着女儿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心头又软了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宝贝女儿了，若是强行将她留下，她指不定会偷偷溜去，到时候反而更危险。玄溟族长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只得无奈道：“罢了罢了！玄澜！”

“属下在！”

玄澜单膝跪地。

“本座命你再率五百亲卫，随公主同行。公主若掉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玄溟族长厉声道。

“属下领命！”玄澜沉声应诺。

小伊顿时欢呼雀跃，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到陆长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陆哥哥！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海底远古遗迹耶，里面肯定有好多好多宝贝！说不定还有能让踏雪姐姐伤势痊愈的仙药呢！一起去嘛一起去嘛！”

陆长生与石惊天、林清璇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海底远古遗迹……上古大能的传承……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他们如今最缺的是什么？除了安全，便是实力！

若能在遗迹中得到上古传承或逆天灵药，不仅慕容踏雪的伤势能彻底恢复，众人的实力也将大幅提升。届时，面对神水宗与龙家的追杀，他们将更有底气。

不过，各大海兽妖族已然出动，那黄金虎鲨族的白凌势必也会前往。此人阴险毒辣，若在遗迹中相遇，必是一场龙争虎斗。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他上前一步，对着玄溟族长拱手一礼，朗声道：“玄溟族长，我们几人愿随贵族队伍一同前往归墟海沟，探索遗迹。若有收获，愿与贵族共享；若有凶险，我们等人亦愿尽一份绵薄之力，护持小伊周全。”

玄溟族长深深地看了陆长生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女儿，最终缓缓点头：“好。既然陆小友有此心，那便一同前往。不过本座有言在先，遗迹之内，生死自负。”

“多谢族长！”陆长生沉声道。

石惊天咧嘴一笑，将撼山棍扛在肩上，战意盎然：“嘿嘿，远古遗迹？老子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殿外，归墟海沟的方向，一道通天彻地的古老光华正刺破重重海水，照亮了这片沉寂了万古的深海。一场席卷整个海域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