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里,手里拿了一套习题卷,和所有贴在墙上的好学生一样干净乖巧。
高一年级每一科每一次大小考的年级第一,脸很显小,很稚嫩,和身上沾着血的周宣临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个三好学生,一个少管所预备役,谁也不会认为他们会是一路人,更不会认为这少年的意见会被谁听取。
原璃轻描淡写地扫视过所有认为他们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专注地看向周宣临:“回去了。”
更荒唐的是,方才还一意孤行的少年居然就这样一句话都没说,捡起校服跟在了他身后。
成品验收倒计时,四天。
那扇突然关上的门差一点就夹到了身体正在前倾的原璃的鼻子,对于小动物,包括人类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辨别方位的器官,它险些遭到了无可挽回的损伤,像是高空跳伞脚底触碰地面,心脏归位那一瞬间的激灵,原璃摇晃着霎时间立正,拨动的心弦颤抖成残影。
他挪腾的脚步终于站定了,后脖颈藏在长发下的伤疤隐隐地痛了一下。
和穿着校服的叛逆少年可谓天壤之别,周宣临和原璃里印象里的人毫无一丝相似之处。虽然是很轻便松弛的居家穿着,棉质的衬衫,解开扣子数量不同的不对称袖口,松软又蓬乱的头发,稳重又深沉的黑框眼镜。原璃夸赞那副眼镜,却也惊奇地发现,自己无法再从那副隔出距离的玻璃片里获得任何关于情绪色彩的信息。
年少成名的大触名家,只会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来回地扫荡着,像在做一个成人世界才会有的理智的决定。
没过多久,门终于又重新打开。
周宣临在那件宽松的衬衫外披了一件针织衫,冷淡地吩咐了一句“进来说”,便没有再看他,背对原璃,一路走到了茶几前。
原璃踏进来,即使他有种踏入周宣临私人领地的拘谨感,仍旧很规矩地没有四处打量。
他脚上被指示穿上了一双尺寸很合适的毛绒拖鞋,上面有怪兽大学的绿毛怪,全包的款式有点厚重,因此一路走过来时发出了踢踏踢踏的响声。
他规规矩矩在茶几前坐好,不断地挪动脚的位置,希望自己能坐得更端正一些,玻璃珠般的眼睛明显在反光,像是宠物店玻璃柜里伪装五分钟幸福后半生的小猫,无比渴望得到上帝顾客的青睐。
他在紧张。
“是谁教给你的。”
周宣临飞快地翻着分镜稿,头也不抬,框架眼镜带来很强的距离感。
“什么?”
“进别人家里,不能到处看,是谁教你的。”
原璃只好说:“我师父。”
他成为制作进行这条路上非常重要的一位前辈。
周宣临依旧保持着严肃的工作状态,没有追问也没有质询,所以他不确认是否需要继续交待下去。
原璃慢吞吞地说:“我第一次去画师家里的时候,动了他的冰箱,然后乱塞的饮料罐像瀑布一样砸了下来,师父带着我拼命给人家道歉。”
周宣临有了点反应,原璃在猜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到底是不是嘲笑。
但是他很快确定了,因为周宣临洋洋得意地说:“活该。”
原璃僵硬的背脊放松了一点点,全然的陌生感因为这句奚落居然意外地消退了一点。他又严谨地想,这很正当。
妈妈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天,曾叮嘱过周宣临要好好照顾自己选回来的弟弟。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每一个微小的习惯都留下了对方的烙印。
无论是第一次去上学,第一次参加体育课,第一次完成小组作业,还是第一次接吻,周宣临都教得非常用心,而他永远都学得不够好。因此周宣临才会很伤心,又很生气。
他在回忆时,周宣临已经翻完了分镜稿,极其符合行事作风,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这件房子里温度适宜,没有楼道里的冷风,但是原璃的皮肤太敏感,鼻子依旧保持着被冻红的模样,嘴唇干裂,闻言,他抬头安静地看向他。
周宣临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微微扫过一眼,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很快移开视线。
“您有什么顾虑吗?”原璃说。
您。
周宣临抱着胳膊,直截了当:“我对这个作品没有兴趣,这两卡难度很高,报酬却不高。”
原璃沉默了一会儿,很好脾气地说:“如果您对我个人有意见,我们可以换一个制作进行来和您对接。”
周宣临将手一摊,有点将笑不笑的意思,似乎在想原璃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自己能够影响到他的工作决策:“我说了,我对这部作品不感兴趣。你给出的条件不够吸引我。”
“您去年二月在微博上发了读完漫画第二卷的感想,而且提出接下来的第三卷将迎来智斗打戏的顶峰,‘如果可以用真实系打戏代替时下用3D爆破遮挡人物动作的风气就好了。’这是您的原话,所以我想,您对这部作品是感兴趣的,只是有其他顾虑。”原璃坚称,“我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您要说实话。”
他用他不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周宣临的手掌一闭一合,僵了短短的一瞬间。
紧接着,他笑道:“这就是实话。你们给我留的时间很急,崩坏的可能性特别大。”
原璃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在分辨。
落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原璃正在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可周宣临能看出,这分明是挣扎和无措的表现。
原璃的手指绞在一起,紧紧的,像一团密集成灾的毛线球,留在一团他本人分毫不在意的挣扎红痕。
穿着白色针织衫和休闲衬衫的清隽男人转动了下茶杯,有那么片刻的松动,却在片刻后,冷静地移向了远方。
恰逢此时,原璃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很轻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随即很冷静地对对方说:“我就在附近,我去看看他。”
挂下电话,他动作利落地站起来。
周宣临不明所以,下意识牵动脖颈,微微眯起眼睛仰起脸去看,忽然见原璃停了一刹那,下一瞬间,径直俯下身,朝他脸边袭来。
距离在顷刻间缩短,他在原璃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的缩影逐渐放大,霎时间放大的心跳鼓点徘徊在耳旁,震耳欲聋。周宣临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像面对洪水猛兽般猝然朝后退了一大步,像不由自主的本能。与此同时,原璃的手擦过唇边,摘掉了周宣临右边眼镜上的一片羽毛。
原璃慢慢将倾倒的身子扶正,随手扔掉了那篇羽毛。他看着泾渭分明的距离,和唯恐避之不及的躲闪,心里涌现出轻微的肿胀感。
周宣临撇开眼,像谈及一个笑话一样解释:“我们在谈公事,你看上去很想接吻。”
“你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