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愣了愣,慢慢转过身。她四十岁上下,面容温婉,眼角有些细纹,此刻带着点茫然。
“你是……?”
“我是你丈夫雇佣的私家侦探。”康斯坦丁直言,接着大腿一沉,一低头就发现凯勒斯又触发了被动一样粘了过来,面对女人疑惑的目光,叹了口气,只好补充介绍道:“这是我的学徒。”
成功讨到名分的凯勒斯满意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长相精致的小孩子很容易讨人欢心,莉迪亚女士十分喜欢孩子,她因为身体问题并不打算孕育子嗣,选择在小学上班也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和孩子们相处,是以投向凯勒斯的目光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然后她看向康斯坦丁,目光里的柔和变成了谴责。
“小孩子不能熬夜,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
康斯坦丁:……
如果他们两个里真的有一个因为熬夜猝死了,世界重启上一千遍,猝死的都会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小孩赶紧回家睡觉,之后的流程很顺利,莉迪亚很快便说出了自己异样行动的原因。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段时间,莉迪亚偶尔会听到若有若无的歌声。起初她以为是邻居家的音响,没放在心上。但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传来的方向。
某天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她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这座废弃的社区小教堂中,歌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从那之后,她每天下班后和午夜时都会前来这里,但因为到家时间越来越晚引起了丈夫的怀疑,就只在午夜行动了。
但有的时候也会习惯性的朝这里走一段路,今天就是如此。
雇佣罗伊则是星城的夜晚算不上太安全,给自己找个保障。
“我没想到他会发现,他每晚十点钟就会上床睡觉,我以为那个时间他已经睡熟了。”莉迪亚眼里流露出一抹愧色。
“这阵歌声的确悦耳,但是我想它并没有美妙到让人魂牵梦萦。”康斯坦丁说。
“难道是恶灵在用歌声蛊惑路人?”凯勒斯提出猜测,莉迪亚的反应大得出奇,她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是恶灵!”
凯勒斯觉得莉迪亚还有很多东西没说出来,问道:“为什么?”
女人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康斯坦丁却忽然笑了,他的笑容有点奇怪。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说,“一般的恶灵不会唱歌,它们哀嚎、呻||吟、尖叫,但不唱歌。唱歌的——”
他顿了顿。
“会唱歌的,生前是唱诗班的孩子。”
幽灵与恶灵,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艾米丽听到关键词,忽然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她的肩膀颤抖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的,艾米丽是唱诗班的孩子,她曾是这座教堂唱诗班里年龄最小,也是最有天赋的孩子,她也曾是我的学生。那时候我才刚入职两年,艾米丽也才七岁,教堂忽然因为经费不足而倒闭,她也在教堂关闭前的一个月出了意外。”
“我听出来了,从我第一次听到歌声时我就听出来了,这是艾米丽的声音!”
“我没想做什么。”她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想来看看她。我很担心她——二十年了,她为什么还在人间徘徊呢?”
档案上,艾米丽死于高处坠落,属于意外身亡。
钟楼的栏杆坏了,没人发现,或者说没人在乎一座很快就要倒闭的教堂哪里还需要修缮,艾米丽爬上去看风景时,和意外断裂的栏杆一起摔了下去,当场便没了呼吸。
有人说,是上帝舍不得她,决定将她留在身边。
艾米丽是孤儿,没人为她举办葬礼,好心的修女为她收敛遗体,草草安置。
死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带走一个鲜活的生命,等到教堂彻底关闭,很快便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即使她的歌声曾让无数人驻足,称赞,老神父说她是属于上帝的孩子,于是她的死亡也被冠以上帝之名,于是死亡也被荣光粉饰,融进冠冕堂皇的赞美诗,于是再无人为她悲伤,为她流泪。
除了她在学校最喜欢的人,一位年轻的音乐教师。
时值假期,莉迪亚出国旅游,错过了一切消息。等她回到家乡,突闻噩耗,当场便病倒。
因为在放假之前,她曾想邀请艾米丽一起出去旅游。她从第一次见面便对这个孩子心生喜欢,甚至尝试过申请收养。艾米丽拒绝了她的邀请,说要为告别晚会的演出练习。
莉迪亚无数次想:如果那时候我再坚持一点,把她带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二十年来,她活在这份悔意里,无法脱逃。
凯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唱歌?”他问。
窗外,远处那栋废弃钟塔的尖顶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她没想害人。”康斯坦丁说,“她唱歌只是想让人听见,准确地来讲,让你听见。”
莉迪亚愕然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湿意。
然后,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祭坛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旧式的唱诗班白袍,领口系着褪色的蓝丝带,她的身影半透明,月光能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她站在月光里,看着莉迪亚。
目光清澈,温暖。
“莉迪亚老师,好久不见”她说。
莉迪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艾米丽飘近了一点,在她面前停下,她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
“最开始的那些年,我很伤心。”艾米丽说,“我想告诉修女姐姐们,我不想去陪伴上帝。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真的很痛很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可没人听见。”
莉迪亚的手攥紧了。
“可现在,我不在乎那些人听没听见了。”艾米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想告诉你,请不要为我伤心。”
“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幸运的事了。”
莉迪亚无法走出的二十年里,艾米丽也被困在原地,直到她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多么在意那些对死亡的修饰说辞,因为已经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为她哭泣过了,于是其他存在也都不再重要。
女人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艾米丽的目光转向凯勒斯,又看了看康斯坦丁。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的明亮。
“你来消灭我的吗?”
“你不是恶灵,我不会消灭你。”康斯坦丁说,“你只是被困住了。”
艾米丽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
“我想走。”她说,“但我不知道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