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正义 第三百零九章 老骥伏枥（三）

罗德明从雍文和处离开一个星期左右，盛晖又去拜访雍文和了。

雍文和也是在家中接待盛晖的。

两人一见面，雍文和就对盛晖说:

“盛先生，听说你买的那件宋代三菊汝窑洗已被国家没收，损失了你五千万元，这事说起来我是祸害你的源头，老二文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光彩。

我只能在此向你深表歉意，望你能多海涵。”

盛晖说:“雍老先生言重了。

这件宋代三菊汝窑洗本就是国家的，我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就算是暂时代为保管了一段时间吧。

而今我迷途知返，回归国家，这是天经地义的。

政府并没有说是‘没收’，而算我‘主动捐献’，且为抢救国宝立了功，这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况且，这五千万元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倒是李宏达藏在我博物馆的165珍贵文物，不仅是典型的赃物，还牵涉到许多达官贵人和文化名流，国家收缴后，还可能要细究它们在来源，这实在是思之而后怕的。

好在国家没有追究我的刑事责任，这还算不幸中的万幸。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今后我再收藏品，不能只看它的真假和精美程度，还要重视它的来源，不是合法途径，一概拒之门外。”

雍文明说:“盛先生有这种胸怀，非常人所能及，值得老朽敬佩。

藏家的至高境界，首先看人品，然后才是看藏品，绝不能本末倒置。

我知道你日理万机，今天来访，必有要事，我俩已不陌生，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没想到盛晖并没有说事，而是从拎包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后呈到雍文和面前说:

“这既可以说是见面礼，也可以说是拜师礼，请您老无论如何收下我的心意，您收下后，我再说明来意。”

雍文和接过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一件红山文化典型玉器——玉神人像。

神像的造型呈蹲座式，龙首人身，前额突出，眼睛鼓起，嘴角较小，头部还有一对并列的双角。

雍文和当然知道，在原始宗教中，“角”是通天接地之物，是神性的标志，这件器物的原始宗教色彩十分隆重，加之工艺也非常精湛，它的市场价格很高，如此重礼，岂能贸然收受？

他对盛晖说:“记得你第一次来访，要送我一件‘羽人驾龙’，我以‘君子之道，取之有道’而谢绝了。

今天我对这句话要说道说道。

此语最早出于孔子之口，他对‘道’没有明确的解释，倒是荀子解释得很清楚:

先利后义则取之无道，先义后利则取之有道。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君子虽然也爱钱财，但是取舍之间都是从正道而来。

此语用之于我们藏友之间的人情往来未尝不可，而官场的所谓‘雅贿’与之格格不入。

盛先生，你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我想知道你的用意，再决定是收还是不收。”

盛晖微微一笑道:“雍老先生如此重道，晚辈岂敢有半点隐瞒？要说我的‘用意’，可谓‘义’和‘利’兼而有之。

我听罗德明教授说，国家文物局在受捐中挑选您的精品陶瓷，而您这个博物馆，今后大都分用作赏花和仿古瓷，我想，将您馆中被国家挑选后的剩余部分按市场价格收购，以壮大我的盛天博物馆。

这并非乘人之危，而是利用这个天赐良机，让物尽其用，不知雍老会不会认为我这是唐突或取巧？”

雍文和听后一阵哈哈大笑，先是假骂罗德明窃取情报，来取悦于自己的学生，这不够意思。

然后认真地说:“盛先生，你可要想清楚，国家文物局的挑选原则是去伪存真，去粗取jing，这也就意味着剩下来的都是‘伪’品或‘粗’品，这些东西放在你的馆中，不降低了你的藏品品位吗？”

盛晖说:“我相信您的眼力，更相信您的人品，况且您的馆中之物，罗教授和我本人都已认真看过，没有赝品，件件都有特色。

国家文物局的验收人或者是把关太严，或者是一孔之见，他们认为的‘伪’和‘粗’未必正确。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您说的那句至理名言——真正的藏家，其水平一定要高于专家和玩家。

更重要的是，您馆中剩余的这些宝贝，可除去我在藏品来源上的忧虑，当我把它们标为‘出自和天下博物馆’后，业内肯定无人不认可。

所以，只要您同意割爱，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至于价格方面，您说了算，我决不讨价还价，您看如何？”

雍文和把盛晖送的那件玉神人像收起，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然后对他说:

“既然盛先生对我这么信任，态度又十分诚恳，那我今天就不仅要收你这件礼物，还要请你把上次的那件‘羽人驾龙’有时间也送来给我。

遵循‘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原则，我将自己‘剩余的’陶瓷藏品全部转赠于你。

至于谁吃亏谁占了点便宜，就不必斤斤计较，只要你善待它们就行了。”

盛晖先是连连摇手道:“那你不是明显吃大亏了，我不能干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他见雍文和态度诚恳而坚定。继而激动的眼睛有点湿润地说:

“雍老先生，以前您曾对我说过，人能鉴物，物能鉴人，我对后半句一直未能理解，今天终于开窍了。

是呀，对于每一件珍贵文物而言，它不仅有生命和历史，而且能鉴定每个曾经拥有它的主人的品德和情操。

比如说，它能照见施维利、李宏达之辈的贪婪和卑鄙，他们一定会被这些文物的精灵所鄙之、弃之。

而对于您这样的真正藏家来说，又能映照出高尚、仁厚的德性，并能被它们永远铭记。

物能鉴人，物真的能默默地、真实地鉴人呀！”

雍文和嘴角洋溢着微笑，道:“盛先生这样的悟性，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在我看来，所有的文物都有灵性，玉器尤为明显，它不有灵性，还能与人相通。

你知道，我三年前曾患淋巴癌，有天夜半时分，我依稀听得床头柜上一只玉蟾对我说:

先生，您这病无需医治，只要每天拥我入眠，半年之后，定能康复。

我问:为何？

玉蟾回道:《淮南子》中有云，‘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恒娥窃之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终成月精。’

我的气场为月桂所赋，能调节你的阴阳，先生不妨一试。

我醒后才知道是梦中与玉蟾交流，以后每天拥蟾而睡，半年之后，身体果然恢复如初。

这在一般人看来，可能认为有迷信色彩，后来一位著名的民间道医说出了其中的奥妙。

一是玉的气场与人的气场相通，人能养玉，玉也能养人。

二是正如人对佛教的态度一样，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在医学上称之为心理暗示，像你这样的玉痴，当然对玉蟾的梦中对话深信不疑，所以心理暗示作用尤为明显。

唉，扯远了，扯远了，你就当一段笑话听听罢了。”

盛晖说:“许多事目前科学还无法解释，这不能简单地定为迷信。

因为科学也有局限，需要不断发展。

您的亲身经历我相信，大概只有到了您这样的境界，才能产生奇迹。”

雍文和说:“盛先生，你也别把我捧得太高太神圣了。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

可我五十岁犯的严重错误，到了七十岁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在罗德明的开导和政府的感召下，才幡然醒悟。

所以，有些道理懂得是一回事，而要真正践行又是一回事。”

盛晖说:“我明白您说这话的意思，现在我还年轻气盛，胸怀壮志，只有经历艰难的磨炼，才能懂得人生的真谛并矢志不渝，笃行不怠。

请您放心，我虽然不能保证自己有超越经历的成熟，但能保证将您作为楷模。”

雍文和说:“如果你能从我身上吸取一些经验教训的话，那倒未尝不可，但千万别把我作为楷模。

人生没有楷模，每个有志者都必须有自身的特点，走自己的路，任何人的经验教训，任何所谓的金科玉律，都只能当作自己的一种借鉴而已。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社会上所吹捧的人生导师和楷模都是靠不住的。”

盛晖听了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