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汴京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全都在议论一件新鲜事。
就连最热闹的樊楼,听曲儿的间隙,宾客们也在畅谈这则“趣事”。
“你们听说没?江家那个痴傻嫡子,竟然真娶到妻子了,还是医官陆家的三小姐!”
“可不是,江家如今早不如从前,就是个普通商贾,竟能攀上陆府,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旁边一名粉衫男子嗤笑一声,语气轻佻。
“要我说,陆家是真重情义,一个从九品翰林良医,能舍得把女儿嫁进江家那种残障人家。
换做是我,干脆装聋作哑,京中也没人会说什么。”
青衫男子笑着摇着折扇,故作沉吟地拍了拍太阳穴。
“哎,你们说,那江北辰娶了陆小姐,他那痴傻病,会不会被陆府的医术治好?”
“徐公子惯会说笑,那痴傻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怎么治?难不成还能回胎重造?”
“哈哈哈——可不是嘛!”
樊楼内人声嘈杂,笑声、议论声络绎不绝。
角落里,一名蓝烟襦裙少女正悠哉地磕着瓜子。
她指尖摇着一把素色团扇,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周遭的议论与她无关。
身旁的春菜却气得脸色发红,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见自家姑娘还有闲心吃瓜子,急声道。
“姑娘!你听听这些人的闲话,全都在嘲笑江家,还夸主君重情义!
他们哪里知道内里的龌龊,真是气的我肝疼。”
陆宁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见春菜腮帮子鼓得像个小包子,忍不住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腰,笑意淡然。
“你也知道他们不知情,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着。”
春菜撅着嘴,一脸愁容。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嘲笑您,嘲笑未来姑爷,太过分了..!”
她可做不到姑娘这般随和,听着这些公子小姐嚼舌根,她就一肚子火。
这时,樊楼小厮端着一沓油纸包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走到陆宁桌前。
“陆小姐,您要的桃酥做好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陆宁笑着接过油纸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她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拉着春菜的手腕。
“走吧,这家桃酥最是香甜,咱们回府慢慢吃。”
一听有好吃的,春菜的火气才消了些,连忙扶着陆宁的胳膊,跟着她走向楼梯。
方才那名青衫男子,目光被陆宁淡然神情吸引,望着她窈窕的蓝裙背影,若有所思地问道。
“刚刚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气度倒是不凡。”
粉衫男子识女无数,只瞧了一眼陆宁下楼梯的侧脸,便笑着答道。
“她就是咱们口中的热门话题——陆家三小姐,陆宁。”
说完,他露出一副惋惜又轻佻的神情。
“可惜了,这陆三小姐容貌周正,虽是庶女,也比嫁给那个傻子强。”
青衫男子听到是陆宁,轻轻摇头。
“确实可惜了。”
樊楼外,陆宁刚要踏上马车踏板,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别跑!今日说什么,你都得把钱给我!”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挎着布包的小贩,正追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衫男子。
那男子长腿迈开,跑得飞快,腰间挂着的白玉佩晃来晃去,径直朝着她的马车跑来。
陆宁心中疑惑。
瞧着这男子衣着华贵,不像是缺衣少食的乞丐..
怎么会被小贩追着要债?
她连忙抬脚踏上马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不想惹上麻烦。
可刚要再迈一步,那灰衫男子急中生智,竟跑了起来绕着马车,一边跑一边急声解释。
“我、我都说了,我今日忘带钱了,你怎么还追着不放。”
追他的小贩累得气喘吁吁,从另一头堵了上来。
男子连忙急刹车,身形一顿,长腿一迈利落翻上了陆宁的马车,墨发马尾甩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灿烂笑容。
“你追不到我!”
小贩累得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抬眼看向马车上的男子,无奈道。
“公子,小的做生意不容易,您每日都说忘带钱,次次白嫖小的一个包子,这都一个月了,您不能总欺负我一个卖包子的啊!”
“明日,明日我一定给你!”
男子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耍赖。
“今天三弟给我的银子,都被我拿去斗鸡输光了。”
“不行..今日必须给!”
小贩不肯让步,趁他不注意,伸手抓住了他的靴脚。
“说什么都不能再放你跑了!”
两人一来一回拉扯起来,马车被晃得东倒西歪,站在踏板上的陆宁无奈扶额,语气平静地开口。
“这位公子,可否从我马车上下去?我还要回府。”
男子转过身,眨了眨一双瑞凤眼,冷峻的俊脸上满是稚气,直直地看着陆宁。
陆宁神色微变,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这个人,就是江北辰,她未来的...傻夫君。
心中虽惊讶,面上却依旧淡定,她踏上马车,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公子?”
江北辰盯着她素颜淡雅的面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面露难色,语气恳求。
“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下去?我真的忘带钱了,要是被三弟知道我又偷包子,一定会数落我的。”
陆宁眨了眨眼,看着他这张冷锋俊脸,却说着这般稚气的话,反差感十足,心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小贩一听,火气更盛,指着江北辰嚷嚷。
“北辰公子!原来你是故意偷我包子的!今日要是不给钱,我就去告诉江三公子,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江北辰吓得连连摆手,急声道。
“别别别!好大哥,我明日一定给你钱,行不行?”
“不行!”
两人又开始拉扯,春菜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声问陆宁。
“姑娘,怎么办?这公子赖上咱们马车了。”
陆宁轻叹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北辰的肩膀,转头看向小贩,语气温和。
“他欠你多少铜钱?我可以先借给这位公子。”
江北辰眼眸一亮,立刻投来感激的目光。
小贩愣了一下,见这位小姐衣着贵气,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出身官眷家。
他忙伸出一根手指,比出“一”的手势。
陆宁挑眉:“一百文铜钱?”
“不是不是。”
小贩连忙摇头,语气直白。
“是一贯铜钱。”
“多少?!”
春菜惊得提高了声音。
“莫不是你们合伙骗我们家姑娘吧?一个包子才两文钱,就算天天赊,也欠不了这么多啊。”(一贯≈1000文)
“姑娘,小的哪敢骗你们啊!”
小贩急得无奈摆手,“江公子每次来都买一百个包子,十次有八次赊账,久而久之,就欠了这么多。”
江北辰听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露出一副憨笑,耳朵微微发红。
陆宁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头从腰间绣着兰草的绣包里,拿出一两白银,递到小贩面前。
“不用找了,剩下的钱,以后江公子再来买包子,尽管给他就是。”
这话一出,春菜、小贩和江北辰三人,全都愣住了。
春菜连忙凑到陆宁耳边,小声嘀咕。
“姑娘..虽说主君最近给您的银钱多了些,可也不能这么挥霍啊。一两白银,能买好多东西呢...”
陆宁侧头,小声回她:“没事,反正败的不是我的钱。”
用她那假爹给的钱,换未来夫君的好感,这笔买卖,很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