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抬眼,朝屏风后那一对高矮身影瞥了过去。
“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姐姐说话,倒把新婚小两口晾在一边,忘了叫进来请安了。”
秦书翠慢悠悠摇着团扇,脸上笑意浅浅,写满轻慢。
“妹妹也是许久没来陆家了,快尝尝这新上的绿尖茶萃,滋味清洌得很。”
秦兰霜淡笑着接话,姐妹俩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
瞧着她们又旁若无人地聊起京中绸缎首饰,半点没有让她们入内的意思。
陆宁心底冷笑,这两人打算摆多久长辈架子晾着她们。
方才在静安堂,秦兰霜身边的赵妈妈满脸堆笑进来传话。
说楚家姨妈探亲,特意想见见她。
祖母脸上的笑意当时就淡了,直说还没跟孙女叙够旧。
可赵妈妈早备好了说辞,软中带硬。
姨妈难得来一趟,不过是见见面说几句贴心话。
若是不去,便是怠慢长辈,传出去旁人要笑陆家女儿不懂规矩、目无尊长,还会连累大姑娘的名声。
短短两句话,就给她扣上两顶大帽子。
陆宁见祖母气得胸口发闷,便应了下来。
既然她们想见,她便去会会这位楚姨妈。
江北辰不放心,执意要跟着一起来,来了才知道,哪里是想见,分明是存心刁难。
两人又不是聋子,方才他说的话清清楚楚,她们却故意装作没听见,继续晾着人。
可见从前娘子在陆家,没少受这种磋磨。
他悄悄攥紧陆宁的手,在她微怔的目光里,两人一同跨过屏风,走到厅堂中央站定,屈膝行礼。
“给秦主母、楚姨妈请安。”
姐妹俩的闲聊被打断,秦书翠抬眼打量着身姿挺拔的江北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拉下面孔,语气冷淡。
“嗯,这位便是你夫君,江家大朗吧?”
“是。”
江北辰轻轻点头,一双狭长的眸子直直看向她刻薄的脸。
不知怎的,秦书翠心头莫名咯噔一下,竟被这男人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
秦兰霜也上下打量了江北辰一番,见他模样周正,气度也不差,不是她预想中痴傻粗陋的样子。
她心中嗤笑,心想就算模样周正又如何。
江家不过是个商贾,一家子病弱,能不能活到老都难说。
更何况这江大朗心智如同孩童,此刻这般模样,定然是陆宁提前教好的。
她脸色一沉,摆出长辈的架势审视二人。
“陆宁,你夫君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你也忘了陆家的规矩?
长辈没传召,他就贸然带着你闯进来,眼里还有半点尊卑吗?”
责问的话落下,江北辰看向陆宁,陆宁却淡淡勾唇,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母亲言重了。方才夫君说话声音不小,怕您和姨妈听不见我们的问候,才特意带我进来问问,关心则乱。
母亲和姨妈宽宏大量,总不会怪罪夫君的一片好心吧?”
江北辰立刻跟着演戏,憨笑着拱手。
“娘子说得对,方才我还吓了一跳,以为陆大娘子和姨妈耳朵不好使呢,不然怎么听见了还不让我们进来,只顾着说话啊。”
夫妻俩一唱一和,说得秦氏姐妹脸色僵住。
秦书翠蹙起眉,意外地看向陆宁。
这丫头才嫁去江家三天,嘴皮子竟利落了这么多。
三两句话就把失礼圆成了关心长辈,她们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心胸狭隘了。
秦兰霜看着陆宁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痛快,只能顺着台阶下。
“原来是这样。宁儿,你夫君倒是心善,还知道惦记长辈,如此我便放心了。”
秦书翠也轻笑一声,用团扇掩着嘴,话里带刺。
“可不是嘛,这江大朗跟传言里一样纯真无邪,宁儿可真是好福气,嫁了这么个郎君,往后的日子,定然过得十分‘舒心’。”
陆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是在暗讽夫君痴傻,取笑她命苦。
她淡淡开口。
“姨妈说的是,我嫁到江家确实有福气。
夫君待我体贴,三位小叔子也都恭敬有礼,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那些后院小妾通房成堆的人家,可强多了,姨妈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秦书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沉下脸瞪着陆宁。
“你什么意思?敢议论长辈的是非,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数!”
陆宁眨了眨眼,装出一脸无辜。
“姨妈这话从何说起?我既没指名道姓,态度一直恭敬,何曾议论是非了?您怎么突然就动气了?”
这就急了?
你取笑我夫君痴傻,我戳你夫家后院不宁,不过是礼尚往来,也没占你便宜啊。
江北辰嘴角偷偷往上扬,安安静静看着娘子怼人,心里暗暗佩服。
秦兰霜见妹妹脸色黑得像墨,再看陆宁这副装委屈的模样,心里已然确定,陆宁是真的变了。
换做从前,被妹妹这般呵斥,她早该吓得眼眶发红、低头认错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表面温顺,实则句句回怼。
她见不得一个庶女这般硬气,沉声开口。
“都说嫁了人就不一样了,宁儿如今倒有主母的派头了,连你姨妈的话都敢顶了。”
陆宁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恭敬。
“母亲说笑了,我还是从前那个孝顺恭敬的女儿,即便嫁了人,也没忘母亲从小的教养,日后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这话里藏着话,秦兰霜眯起眼,想看穿她心底的算计。
秦书翠却气不过,冷哼道。
“报答?姐姐,这庶女如今咄咄逼人,半点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不给她点教训,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又拿长辈的身份压人,陆宁丝毫不慌。
秦兰霜正琢磨着怎么罚她,江北辰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拉着陆宁的手,语气带着怯意。
“宁宁,你姨妈好凶,动不动就要罚人。我们这是在陆家,还是在楚家啊?为何要平白受罚?”
陆宁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
“夫君别怕,这是陆家,母亲最是疼小辈,不会为难我们的。”
江北辰怯生生地看向堂上两位脸色难看的贵妇,缩了缩脖子。
“真的吗?可我看她们脸色好吓人。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罚我们跪祠堂,那我回去就跟街坊邻居说说,让大家评评理,陆家主母是不是苛待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