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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
黑岩监狱的深夜，从未如此安静过。
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带着血腥味的、沉甸甸的安静。洗衣房前的空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床单还堆在墙角，血迹虽然被冲掉了，但水泥地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催泪瓦斯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行政楼三层的会议室，灯还亮着。
阎世雄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报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但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副监狱长陈国栋，管教办公室主任，后勤科长，医务室主任，还有几个值班队长。
没有人说话。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阎世雄终于开口了。
“十二人重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三十余人轻伤。洗衣房停用。狱警制服被毁。消息如果传出去，外面会怎么写？”
没有人回答。
“黑岩监狱管理混乱，囚犯械斗，死伤惨重。”阎世雄替他们说了出来，“我这个监狱长，你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国栋轻轻咳嗽了一声。
“阎监，消息压住了。外面还不知道。”
“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阎世雄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批制服的账，怎么和上面交代？洗衣房停用，积压的活儿谁来干？”
后勤科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阎世雄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沉默了几秒，他再次睁开眼。
“处理意见。”
陈国栋翻开面前的本子。
“孟姐，首要责任人，致人重伤。禁闭三十天，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阎世雄点头。
“芳姐，首要责任人，聚众斗殴。禁闭十五天。”
阎世雄又点头。
“双方骨干，一共二十三人，全部调往不同监区。洗衣房、缝纫组、仓库、绿化组，分散安置。让他们以后想打都凑不到一起。”
阎世雄想了想。
“可以。”
陈国栋合上本子。
“洗衣房暂停运营三天，全面整顿。期间所有洗涤任务，外包给临近监狱。”
阎世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孟春兰，禁闭三十天，暂时不移交司法机构，刑期加六个月。陈芳，禁闭三十天，刑期加六个月，洗衣房暂停运营一周。”
陈国栋愣了一下。
“阎监，七天恐怕……”
“七天。”阎世雄打断他，“彻底整顿一下。”
陈国栋不说话了。
阎世雄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短暂的白光。
“从今天起，夜班巡逻增加一倍。”他说，“重点盯着洗衣房、食堂、放风场这些容易出事的地方。”
他顿了顿。
“那些偏远的，锅炉房、废弃区，不用管。人手不够。”
陈国栋点头。
“散会。”
---
凌晨两点，三监区。
苏凌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十二个重伤员，那三十个轻伤者，那二十三个被调走的骨干。孟姐和芳姐，各关禁闭三十天和十五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短暂地照亮了墙上那块水渍。
她在心里数日子。
四月二十六日到五月二十六日。
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监狱会乱一阵。那些被调走的人需要适应新环境，那些受伤的人需要养伤，那些群龙无首的势力需要重新站队。狱警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内部维稳上——洗衣房、食堂、放风场这些容易出事的地方。
锅炉房、废弃区、东风井……
那些地方，反而会松懈。
因为人手不够。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道崭新的铁栅栏，那根细细的电线。
三十天。
够不够破解它？
不知道。
但必须试。
---
清晨六点，起床铃响起。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凌云走到洗衣房门口时，看见那里贴着两张新的通知。
第一张：
通知
经研究决定，对以下囚犯予以加刑处分：
孟姐（0182），加刑六个月，禁闭三十天。
芳姐（0325），加刑六个月，禁闭三十天。
特此通告。
黑岩监狱管理科
四月二十六日
第二张：
通知
以下二十三名囚犯，即日起调往新岗位：
……（密密麻麻的名字）……
特此通告。
黑岩监狱管理科
四月二十六日
苏凌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名字。
二十三个人。
洗衣房的，缝纫组的，仓库的，绿化组的。
全打散了。
她转身，走进洗衣房。
里面一片狼藉。地上还残留着碱粉的白色痕迹，墙角堆着被踩烂的床单，几根铁水管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女囚正在收拾，动作很慢，没人说话。
苏凌云走到自己的工位——三号熨烫台。
熨斗还在，但台面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拿起一块抹布，默默地擦掉。
---
上午九点，缝纫组。
何秀莲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针头上下起伏。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那里，几个新面孔正在搬东西。
那是从洗衣房调过来的人。
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走路有点跛。她在缝纫机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布料，看了看，又放下。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伤口没事吧？”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事。”
何秀莲点点头，继续踩缝纫机。
她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点着——那是她在计数。这个新来的，胳膊受伤，走路跛，可能是昨天被打断腿的那个。她叫什么来着？昨天没看清。
但现在看清了。
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
上午十点，仓库。
林小火站在货架后面，面前是一箱箱新到的物资。洗衣房停用，很多东西要重新调配。肥皂、毛巾、洗衣粉、消毒液——堆得满满的。
她一边清点，一边用眼睛扫着那些箱子。
突然，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墙角，堆着一堆被清理出来的杂物。有断掉的木棍、破了的塑料桶、几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其中，有几根实木的桌腿——应该是昨天打架时被打断的。
很结实。
拇指粗，四五十厘米长，一头还带着榫头，有点尖。
她走过去，弯下腰，假装在整理杂物。
趁没人注意，她把那几根桌腿踢到一堆破布下面。
收工时，她把它们塞进那堆要送去“报废”的布料里。
那堆布料，会送到缝纫组。
缝纫组有个人，会接应。
---
下午两点，电工房。
白晓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报废的电器。那个老电工在旁边抽烟，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白晓的手在那些电器里翻着。
突然，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手电筒。
警用的，黑色的，比普通手电筒大一圈，尾部有一个充电接口。她按了按开关——不亮。
没电了。
但没关系。
她要的不是电，是灯头。
这种警用手电筒，灯泡是LED的，比她们自己做的亮得多。而且防水，防震，能在井下用。
她把它塞进一堆旧电线下面。
老电工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翻什么呢？”
白晓头也不抬。
“找电容。这个收音机不响，可能是电容坏了。”
老电工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白晓继续翻。
收工时，她把那个手电筒塞进袖子里。
---
下午四点，图书室。
沈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监狱设施维护手册》。那是她从书架上翻出来的——积满了灰，显然很多年没人翻过。
她一边翻，一边用铅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第七十八页，有一张电路图。
是监狱监控系统的总图。上面标着每一条线路的走向，每一个摄像头的编号，每一个报警器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
找到东风井了吗？
没有。
东风井在废弃区，不在图上。
但她找到了另一张图。
第九十三页，是监狱外围的电力供应图。上面标着每一盏探照灯的线路，每一个配电箱的位置。
她的手指停在东北角哨塔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配电箱。
如果能把那个配电箱的闸拉下来，东北角那一片的探照灯都会灭。
包括东风井那边的。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
---
晚上八点，图书室角落。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苏凌云看着其他人。
“今天有什么收获？”
何秀莲先开口：“缝纫组来了七个新面孔。都是昨天打架受伤的。其中一个胳膊缠纱布，走路跛，可能是被打断腿的那个。”
苏凌云点头。
林小火从怀里掏出那几根桌腿，放在桌上。
“仓库那边，这个。”
苏凌云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实木的，很沉，比她们自己做的撬棍轻一点，但够结实。一头有点尖，可以当凿子用。
“能藏吗？”
林小火点头。
白晓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手电筒。
“这个。”
苏凌云接过来，对着光看。
警用的，黑色的，很沉。她按了按开关——不亮。
“没电了。”白晓说，“但可以拆。里面的LED灯泡比咱们自己做的亮多了。而且防水，井下能用。”
苏凌云点头。
“拆。能用上。”
沈冰把那个小本子摊开。
“今天翻到两样有用的。”
她指着第一张图。
“这个是监狱监控系统的总图。东风井不在图上——废弃区没装监控。”
她又指着第二张图。
“这个是外围电力供应图。东北角哨塔下面有个配电箱，控制那一片的探照灯。如果能拉闸，东风井那边会黑一片。”
苏凌云的眼睛亮了。
“拉闸需要多久？”
沈冰想了想。
“配电箱有锁。但如果能进去，拉闸只需要一秒钟。”
“能开锁吗？”
何秀莲点头，：“那种老式锁，我能开。”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一周内，必须再次对东风井进行探查。”
她看着其他人。
“孟姐和芳姐被关着，她们的势力在重新洗牌。狱警的注意力在洗衣房、食堂、放风场这些容易出事的地方。锅炉房和废弃区，反而没人盯。”
她顿了顿。
“这是最好的机会。”
何秀莲点头。
林小火点头。
沈冰推了推眼镜。
白晓说：“那个报警器的电线，我可以在电工房多学几天。等下次下去，也许能看出是什么类型的。”
苏凌云看着她。
“多久能学会？”
白晓想了想。
“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苏凌云点头。
“一周。一周后，我们再下一次井。”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卡顿两秒，继续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