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光与影(第1/2页)
高铁站人声嘈杂,混杂着电子播报、脚步、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李秀贵提着那个掉皮的褐色行李箱,站在出租车排队区的队伍末尾,眯眼望着前方缓慢挪动的车流。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再次掏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重复。
李秀贵皱起眉,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昨晚,英乔那孩子给他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就不对劲。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这个当舅舅的,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听不出来?那声音里压着的,是哭过的沙哑,是强撑的平静,是……绝望。
她说:“舅舅,我最近工作上有点事,可能会比较忙。您和舅妈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李秀贵当时“嗯嗯”应着,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挂了电话,他坐立不安,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天没亮,他就翻出压在柜子底下的存折,去镇上的信用社取了钱,买了最早一班来海城的车票。老伴拦他,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去添什么乱。他瞪着眼:“英乔那孩子,打小就懂事,报喜不报忧。她要是能应付,绝不会是昨晚那语气!我得去看看!”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李秀贵跟着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他又试着拨了英乔父母的电话,这次倒是通了。
“喂,姐夫?”
电话那头是洪父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常:“秀贵啊,咋了?”
“英乔这两天往家里打电话没?她……没啥事吧?”李秀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英乔?昨天下午还打来着,说公司忙,让我们注意身体。听着挺好啊,能吃能喝的,能有啥事?”洪父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哎,秀贵,我跟你念叨念叨,你可别跟英乔说。前阵子,有伙人来厂里,看着就不像好人,问东问西的,还想进车间看,让我给挡回去了。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李秀贵心里“咯噔”一下。“姐夫,英乔最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跟人结梁子了?”
“这……她没说啊。这孩子,有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家里说。”洪父叹气,“不过,前阵子倒是提过一句,说在跟进一个大项目,竞争挺激烈,对手不择手段啥的……秀贵,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没事。”李秀贵稳住声音,“我就随口问问。你和我姐在家好好的,锁好门,最近少让外人进厂。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李秀贵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慌。
英乔那孩子,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不是工作上的麻烦,是能牵连到家人的麻烦。
他不再犹豫,等排到自己,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师傅,去徐氏大厦,麻烦快点儿。”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土气,皮肤黝黑,不像去那种高档写字楼的人,眼神里带点狐疑,但还是“哎”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高楼大厦飞速后退。海城,这座英乔毕业后执意要留下的城市,繁华、冰冷,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李秀贵看着窗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英乔攥着他的手指,在老家村口的土路上蹦蹦跳跳,说要考到最大的城市去,赚好多好多钱,给舅舅买最好的酒。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来了海城。再后来,她认识了那个叫徐在宇的小子,带他回过老家。那小子人模人样的,开的车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对他和姐姐姐夫也客气,可李秀贵总觉得,那小子眼底藏着东西,太深,太重,他们家英乔,怕是担不起。
果然,没两年就分手了。英乔没细说,只说是“不合适”。可那之后,她眼里的光,好像就暗了一半。再后来,她拼命工作,越来越瘦,话也越来越少。他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舅舅别担心”。
好什么好?李秀贵心里发苦。这孩子,从小就倔,心气高,有事自己憋着,打落牙齿和血吞。
出租车在徐氏大厦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李秀贵付了钱,提着行李箱下车。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大厦高耸入云,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体面,步履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拎着旧箱子、穿着褪色夹克的老头一眼。
他定了定神,走向旋转门。门卫打量着他,上前拦住:“先生,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洪英乔,我是她舅舅。”李秀贵挺了挺背。
“洪英乔?”门卫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不熟,“哪个部门的?”
“我……我不知道。”李秀贵老实说,“但她就在这楼里上班,麻烦您给问问,或者让我进去找找?”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没有明确部门,我们不能让您进去。”门卫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接您吧。”
“她电话打不通!”李秀贵急了,“同志,我大老远从老家赶来,真有急事!你就让我进去找找,或者你帮我查查,洪英乔,洪水的洪,英雄的英,乔木的乔!她肯定在!”
门卫见他情绪激动,也怕惹事,放缓语气:“老先生,不是我不帮您。我们这栋楼几十层,几千号人,我没法查。要不,您去那边前台问问?”他指了指大厅一侧的服务台。
李秀贵无法,只得拖着箱子走过去。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听完他的来意,其中一个在电脑上查了查,抬头礼貌地说:“抱歉,先生,我们系统里没有叫洪英乔的员工信息。您是不是记错公司了?”
“不可能!”李秀贵斩钉截铁,“她亲口说的,在徐氏上班!就在这栋楼!”
“真的没有。”女孩摇头,眼神里带了点同情,大概觉得这老头是来找茬或者记错了。
李秀贵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没有?怎么会没有?英乔明明说在这里上班,她还说过公司在顶层有很漂亮的咖啡厅……
顶层?
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方向。刚才在出租车上,他好像用手机搜过徐氏,新闻图片里,顶层有个什么……董事会?
对,今天徐氏好像有重要的董事会!
英乔电话里那种语气,是不是和这个董事会有关?她是不是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起,李秀贵的心就砰砰狂跳起来。他不再跟前台纠缠,拖着箱子快步走向电梯间。正好一部电梯开门,几个人走出来,他侧身挤了进去。
“哎,老先生,您去几层?”里面一个年轻白领问。
“顶、顶层。”李秀贵说。
年轻白领愣了一下,按了顶层的按钮,又忍不住打量他:“您去顶层?顶层是高管区和董事会专用会议室,没有预约或者权限卡,是上不去的。”
李秀贵没吭声,只是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手指关节发白。
电梯飞速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李秀贵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英乔,你到底在哪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叮”一声,电梯停在顶层。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异常安静的走廊,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厚重的深色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安,身形魁梧,面无表情。
年轻白领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李秀贵一眼,眼神复杂,快步离开了。
李秀贵提着箱子,也走出电梯。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两个保安立刻警觉地看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这里是非公共区域,请止步。”
“我找人,我外甥女,洪英乔,她可能在里头。”李秀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保安对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里面正在召开董事会,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您说的这个人,不在这里。请立刻离开。”
“她肯定在!让我进去看看!”李秀贵急了,试图绕过保安往里走。
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们要报警了!”
“放开我!我找我外甥女!英乔!洪英乔!你听见没有!舅舅来了!!”李秀贵挣扎着,朝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喊。他不懂什么董事会,不懂什么规矩,他只知道,他外甥女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遇到了天大的难事,他必须找到她!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
走廊另一头,周正明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助理小陈。他刚从楼下信安部处理完后续事宜上来,准备向董事会汇报最新进展,就听到这边的骚动。
保安立刻松了手,但仍挡在李秀贵身前,对周正明解释:“周部长,这位老先生非要闯会议室,说要找他外甥女,叫什么……洪英乔。”
周正明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秀贵。老人满脸焦急,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个破旧的行李箱,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洪英乔的舅舅?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是徐氏审计监察部的周正明。”周正明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威严,“您是洪英乔小姐的舅舅?”
“对!我是她舅舅李秀贵!”李秀贵像抓住救命稻草,“同志,我外甥女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她出啥事了?电话也打不通,她爸妈那边好像也被人盯上了!她到底咋了?”
周正明眼神微动。洪英乔父母被人盯上?这倒是新情况。看来郑富强的威胁,比他们想象的更直接,也更下作。
“李老先生,您别急。”周正明放缓语气,“洪小姐刚才确实在这里,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儿了?”李秀贵急切地问。
“这我不清楚。”周正明摇头,目光扫过李秀贵手里的旧箱子,和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您专程从老家赶来的?就为了找洪小姐?”
“我能不急吗?”李秀贵眼眶有点红,“那孩子昨晚电话里就不对劲!我是她亲舅舅,我看着她长大的!她肯定遇到跨不过去的坎儿了!同志,你告诉我,她到底惹上啥麻烦了?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个姓徐的有关?”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眼里是纯粹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在董事会这滩浑水里,这份亲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李老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正明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隐约还有争论声传来,“洪小姐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不方便说。这样,您先跟我来,我让人带您去休息室等。我这边处理完,再跟您细说,行吗?”
“不行!我等不了!”李秀贵固执地摇头,“我现在就得找到她!她电话不通,人不见了,她爸妈那边也不安全!同志,你行行好,告诉我,她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找!”
周正明看着老人焦急的眼神,心里快速权衡。洪英乔现在在哪?很可能去见了郑富强。那个地方,绝不是这个老人该去的。但……
“小陈,”他转头对助理说,“带李老先生去我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给老先生倒杯水,好好招待。”
“是,周部。”
“我不去休息室!我要去找英乔!”李秀贵挣扎,但小陈已经上前,半劝半拉地引着他往另一边走。
“老先生,您别急,周部长会帮您的。我们先过去坐坐,喝口水……”
李秀贵被小陈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里还在念叨:“英乔……我的英乔啊……”
周正明看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紧锁。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徐在宇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上。
“徐总,洪英乔的舅舅来了,刚到顶层,说要找她。”周正明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徐在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她舅舅?李秀贵?他现在在哪儿?!”
“我让人带他去休息室了。”
“拦住他!千万别让他走!不,看着他!我马上过来!”徐在宇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周正明,你听着,英乔最后给我打电话,让我通知她舅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海城!她一定是知道郑富强盯上她家人了!她舅舅现在自己送上门,太危险了!你看好他,我马上到!”
“你在哪儿?”
“我在找她!”徐在宇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把手机砸了,关机了!我定位不到!郑富强那个王八蛋,肯定把她逼到绝路了!她舅舅不能有事,绝对不能!你看好他!”
电话被匆匆挂断。
周正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但他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急速涌动,朝着某个不可预测的、危险的深渊狂奔而去。
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徐父和林振业等人,大概还在为利益分割、责任归属、后续应对争吵不休。
而门外,一个女孩正独自走向虎穴,一个老人正为寻她误入龙潭,一个男人正发疯似的满城寻找。
这盘棋,早已超出了商业博弈的范畴。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对门口保安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推开了会议室沉重的木门。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周部长,审计部有最新进展?”徐父沉声问。
周正明走到长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或焦虑,或阴沉,或算计,或疲惫。
“暂时没有。”他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但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洪英乔小姐的直系亲属,目前可能处于潜在危险中。我建议,董事会是否可以考虑,在讨论商业应对策略之余,也关注一下这位关键证人的……人身安全。”
林振业冷笑一声:“周部长,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徐氏存亡的大事!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她的家人安不安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无关紧要?”徐在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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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徐在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振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骇人的狠戾。
“她刚刚在董事会上,用自己当靶子,替徐氏挡了郑富强的刀!她现在生死未卜,你跟我说她无关紧要?”
他一步步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爸,各位董事,会议暂停。我现在,必须去找她。”
“胡闹!”徐父拍案而起,“徐在宇,你给我坐下!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让你儿女情长的时候吗?公司的事还没——”
“公司的事,有您,有周部长,有各位元老在!”徐在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洪英乔,只有我。”
他看向周正明:“周部长,她舅舅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
“好。”徐在宇点头,转身就走。
“站住!”徐父怒喝,“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徐氏!”
徐在宇脚步顿住,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他敬畏、顺从、也怨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小到大,您教我责任,教我担当,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学了,也做了。为了徐氏,我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尊严,甚至……差点放弃了做人的底线。”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如果连最起码的良心和担当都丢了,就算坐上了您那个位置,就算守住了徐氏这艘破船……又有什么意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继承人,我不当了。”
“徐氏,我不要了。”
“我只要她活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的手在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振业脸上阴晴不定,眼神闪烁。
其他董事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周正明垂下眼,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向徐父:“董事长,徐总说得对。洪英乔是本案关键证人,她的安全,关系到真相能否水落石出,也关系到徐氏能否真正从危机中脱身。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舆论会怎么看徐氏?警方会怎么查?到时候,今天董事会上的‘胜利’,恐怕会变成更大的丑闻和灾难。”
徐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深重的无力。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报警。”他哑声说,“通知安保部,调动所有人手,配合在宇……去找人。务必,保证洪英乔的安全。”
“是。”周正明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布置。
走廊里,徐在宇狂奔向休息室。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生疼。
英乔,你千万不能有事。
等我。
舅舅,你千万别乱跑。
我一定,把你们都安全带回来。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秀贵“腾”地站起来,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眼睛赤红的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是徐在宇。
那个曾经在老家村口,牵着他外甥女的手,笑着说“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英乔”的年轻人。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当初的阳光和笃定,只有濒临崩溃的恐慌和绝望。
“英乔呢?”李秀贵劈头就问,声音发颤,“我外甥女在哪儿?!”
徐在宇看着老人焦急恐慌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夹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瞬间红了。
“舅舅……”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她。”
李秀贵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摔得粉碎。他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她……她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实话!”
“郑富强,一个很危险的人,用您和伯父伯母的安全威胁她,逼她去见面。”徐在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她现在很可能在郑富强手里,或者正要去见他。她最后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告诉您,千万别来海城。她怕连累您。”
李秀贵眼前一黑。果然……果然出大事了!那个郑富强,就是姐夫电话里说的,去厂里转悠的“不像好人”!
“那你还在这儿干啥!”李秀贵猛地抓住徐在宇的胳膊,手指用力,骨节泛白,“去找她啊!快去啊!”
“我去,我现在就去!”徐在宇反手握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但您得答应我,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谁叫都别跟着走!周部长会派人保护您。英乔最担心的就是您,您不能再出任何事,明白吗?”
李秀贵看着徐在宇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作伪的焦灼和痛苦。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配不上英乔”的富家子,此刻看起来,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手,推了徐在宇一把:“快去!快去找她!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徐在宇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远去。
李秀贵跌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粗糙的掌心能感受到眼角滚烫的湿意。
英乔……他的英乔……
那个从小没了爹,跟着妈妈改嫁到洪家,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小丫头。
那个因为想给家里省钱,偷偷把学校午餐的鸡蛋藏起来,带回家给弟弟吃的傻孩子。
那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跑到他厂里,抱着他哇哇大哭,说“舅舅,我考上了,我能赚钱了”的倔姑娘。
他答应过她早死的亲爹,要好好照看她。
可他现在,只能坐在这里等。
等一个渺茫的,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好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周正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放在李秀贵面前的茶几上。
“李老先生,喝点水。”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声音比之前温和许多。
李秀贵抬起头,眼睛通红:“有……有消息了吗?”
周正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徐总已经带人去找了,警方也介入了,正在调取周边所有监控。郑富强很狡猾,选的地方可能很隐蔽。但我们会尽全力。”
李秀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盯着那杯热水氤氲出的白气。
“她是个好孩子。”周正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董事会上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勇敢,冷静,也很……让人心疼。”
李秀贵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徐总他……很在意她。”周正明继续说,像在陈述,也像在安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
“可他要是有用,英乔就不会……”李秀贵哽咽着,说不下去。
周正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有些心结,外人解不开。
就在这时,周正明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立刻接起。
“喂?……什么位置?……确定吗?……好,我知道了,保持距离,等徐总和我们的人到,不要打草惊蛇!……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周正明看向李秀贵,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找到了。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徐总已经带人赶过去了,我们的人也在路上。”
李秀贵猛地站起来:“我也去!”
“不行!”周正明断然拒绝,语气严厉,“那里太危险!您去只会添乱,让徐总分心!李老先生,相信我们,相信徐总,好吗?在这里等,是最安全的,也是对英乔最大的帮助!”
李秀贵看着周正明严肃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去,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仓库……
废弃的物流仓库……
他的英乔,在那样的地方,该有多害怕?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如此煎熬。
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而与此同时,城西,废弃的“宏发物流”仓库。
锈蚀的卷闸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积满灰尘的货架和废弃的包装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空旷的仓库中央,摆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洪英乔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嘴上贴着胶带。
她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但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前方。
郑富强站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透进来的、昏黄的光线,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老式的ZIPPO打火机,开盖,合上,发出“叮”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洪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洪英乔瞪着他,眼神愤怒,却没有恐惧。
“不说话?”郑富强笑了笑,走近两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徐在宇来救你,对不对?”
洪英乔瞳孔微微一缩。
“别等了。”郑富强抬手,用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他不会来了。就算来,也来不及了。”
他直起身,走到旁边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将屏幕转向洪英乔。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监控画面。画面里,赫然是徐氏大厦顶层,那间休息室。李秀贵坐在沙发上,正焦灼地搓着手,周正明站在窗边,在打电话。
“你看,你舅舅已经来了。”郑富强声音带着笑意,“多巧,我的人刚好看到他被周正明带进去。徐在宇现在,应该在满世界找你吧?他大概想不到,你舅舅会自投罗网。”
洪英乔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被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别激动。”郑富强欣赏着她的恐惧,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了,我是个讲信用的人。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舅舅,你父母,都会平安无事。”
他走回洪英乔面前,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照我说的,回去翻供,指认徐在宇。事成之后,我放你全家安全离开,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
他顿了顿,手指滑过她冰冷的脸颊,落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着那脆弱的动脉。
“拒绝我。然后,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舅舅是怎么从徐氏大厦顶楼,‘意外’坠落的。接着,是你父母的工厂,发生‘意外’火灾。最后,是你……你长得不错,我手下有几个兄弟,会好好‘照顾’你,然后把你扔进海城港,喂鱼。”
他的手指收紧,冰凉的触感让洪英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选吧,洪小姐。”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看着你爱的人去死,还是……让他们都活着?”
洪英乔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滑过胶带边缘。
仓库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郑富强侧耳听了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你的王子,还是来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有点迟了。”
他走到仓库角落,对阴影里站着的两个黑衣男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头,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里。
郑富强走回洪英乔面前,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记住你的选择,洪小姐。”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也记住,背叛我的代价。”
说完,他转身,朝着仓库后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洪英乔大口喘息着,被胶带粘过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头,看向仓库门口的方向。
刺眼的车灯,划破了仓库外的昏暗。
急促的刹车声,车门开关声,杂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那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嘶哑的呼喊:
“英乔——!!!”
徐在宇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刺眼的光晕里。
他喘着粗气,头发凌乱,西装外套不知丢在了哪里,白衬衫的袖子胡乱卷起,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脸上混杂着汗水、灰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慌。
当他看到仓库中央,被绑在椅子上、狼狈不堪的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痛楚和暴怒。
“英乔!”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
“别过来!!!”洪英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嘶哑破碎,“有诈!快走!!”
但已经晚了。
徐在宇的脚步,在离她还有三米远的地方,猛地顿住。
因为仓库两侧堆叠的货架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五六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粗实的钢管。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对着徐在宇,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徐总,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