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162章 素芬庙外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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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宅里便已动静轻悄。

陈小姐丈夫怕扰了陈小姐休息，凡事都亲自安排妥当，吩咐司机把车停在二门之外，又让下人备好了香烛、黄表与素点。

陈小姐换了一身月白竹布衫裙，外头罩一件浅蓝小坎肩，头发梳得光洁，鬓边没戴半点花哨首饰，只图一个清净庄重。她一手轻轻扶着腰腹，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

素芬早早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薄绒小褂，见人出来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先生，小姐，晨间风凉，这件褂子给小姐挡挡风。”

陈小姐丈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有心了，素芬嫂子。”

陈小姐回头对她柔柔一笑：“多亏你想着，这几日多亏你在宅里照料。”

素芬垂着眼，不敢多接那温和的目光，只低声应：“这是我该做的。”

陈小姐丈夫上前，小心扶着妻子的胳膊，脚步放得极慢：“慢些，不着急，车子就在外头。”

“我知道，你别总这般紧张。”陈小姐嗔怪一句，语气里却全是依赖，“不过是去庙里给孩子祈福，哪就那么金贵。”

“在我这儿，你和孩子，都是最金贵的。”陈小姐丈夫扶着她慢慢往外走，语气认真，“求一支上上签，保佑我的妻儿平平安安。”

素芬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听着这般对话，心里有些苦涩，只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跟着。

福特轿车平稳停在门口，司机早已下车躬身等候。

“小姐，我扶您上车。”素芬上前，小心翼翼托着陈小姐的手肘。

陈小姐顺势搭着她的手，弯腰坐进车里，陈小姐丈夫紧跟着坐在她身侧，伸手便将人轻轻护在怀里，怕车子颠簸惊到她。

素芬最后上车，默默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他们夫妻。

车子缓缓开动，晨雾还未散尽，街面上行人稀少。

陈小姐靠在丈夫肩头，轻声细语：“等下到了庙里，我要多烧几炷香，求菩萨保佑孩子健健康康，顺顺利利降生。”

“婉卿，都依你。”陈小姐丈夫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小腹，眼底笑意温柔，“只要你们母子平安，我做什么都愿意。”

陈小姐抬眼看他，眉眼弯弯：“那你也要许个愿。”

“我的愿，早就在你身上了。”陈小姐丈夫声音压得低，只说给她一人听。

前排的司机目不斜视，素芬更是攥着手，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车子行至山脚下，佛寺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香烟袅袅，远远便传来几声钟响。

陈小姐丈夫先下车，再回身伸手：“来，慢点儿。”

陈小姐将手放在他掌心，被稳稳扶下车。素芬默默跟在后面，拎着香篮，一步一步踏上青石台阶，朝着那香烟缭绕的山门走去。

陈小姐与她丈夫相携着进了山门，香烟袅袅从殿内飘出，钟声沉稳，回荡在山间。

陈小姐丈夫临进门前回头嘱咐了一句：“素芬，你就在庙外等着，不必跟着进来，人多挤着你。”

“哎。”素芬温顺应下，拎着空香篮，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两人并肩消失在香客之中。

她孤零零站在石阶下，风一吹，衣角微微发颤。正低头望着脚尖，身旁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女施主，请留步。”

素芬吓了一跳，抬眼望去，是位坐在小马扎上的老僧，身前摆着一块破旧布帘，写着“看相解命”四个字。她连忙低下头，想悄悄避开。

老僧却笑着抬手：“不必躲。今日你是我这庙门口第六十六位过客，六六大顺，是个吉利数。老衲给你免费看一回，分文不取，只图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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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芬迟疑着，指尖绞着衣角。她这辈子从未算过命，也不知命好不好，可心里那团乱麻，实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我没钱……”她小声道。

“说了免费，便是免费。”老僧和气，“你且坐下，不用紧张。”

素芬怯怯坐下，小声道：“大师，我不晓得自己是几时几分生的……”

“无妨。”老僧伸过手，“把手伸出来，老衲给你看看手相。”

素芬犹豫片刻，轻轻将右手递了过去。她的手不算细嫩，常年干活，指腹带着薄茧，一看就是吃苦的命。

老僧指尖抚过她的掌纹，眉头微微一沉，许久没说话。

素芬心一点点往下沉：“大师，我……我的命是不是很差？”

老僧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扎进她心里：“女施主，你这手相，情路坎坷，一生都是付出多、收获少。”

素芬身子一僵。

“你心善，心软，别人对你稍好一点，你便掏心掏肺。可你身边的男子，多半不懂珍惜，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老僧抬眼，目光平静却透彻，“你目前心里藏着一个人，你很在意他，可他……心里未必有你。”

素芬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僧继续道：“你命里苦，贫穷的时候，男人便把你当牛做马，榨干你的力气、你的好，用完便丢。你不欠他们，可他们总觉得你该。”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可不就是这样吗？在娘家被爹娘当作累赘，嫁了人被婆家当作牛马，如今遇上一个待她和气的，却是别人的丈夫。

“那……那我这辈子，就一直这样吗？”她声音发颤。

老僧摇了摇头：“你不是没福气，只是福气来得晚。你这人，能独立，能挣钱，不是靠男人吃饭的命。只是这条路苦，没人帮你，没人扶你，凡事都要你一个人扛，一个人撑。”

素芬听得心口发闷。

她也想自己立起来，可她没读过多少书，没人可以依靠，什么都没有。

“那往后……”她哽咽问，“我还能有好日子吗？”

老僧指尖轻轻一点她的掌心，语气缓了几分：“会有。中晚年，你的财运会慢慢起来，日子会松快。到那时，你会遇上一个踏实过日子、有责任心的男人，不欺你，不辱你，不榨你，安安稳稳陪你过后半生。”

素芬怔怔望着老僧，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原来她不是一辈子都苦，只是苦得早，只是要一个人熬过去。

她连忙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她平日里攒下的几枚铜板，攥得紧紧的，执意往老僧面前递。

“大师，您给我指点迷津，我不能白占这个便宜……这钱您收下。”

老僧看着她眼底的恳切，知她性子实在，若是不收，反倒要让她心不安。他轻轻叹了口气，只从她掌心取了一枚最小的铜板。

“罢了，那老衲便收你一文钱，权当结个善缘，也让你心里踏实。”

素芬这才松了口气，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记住一句话。”老僧望着她，语重心长，“别总围着别人转，先顾好你自己。你若不疼自己，这世上，便更没人疼你了。”

素芬用力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她重新站回庙门口，望着山门内缭绕的香火，眼底不再是之前那股卑微的怯意，反倒多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