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 第220章 陈春生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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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瓦檐的声响，素芬正坐在小凳上翻晒皂角，阳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韧劲。

铺门的铜铃轻轻一响，不是往日那种张扬的脚步声，反倒带着几分迟疑、几分鬼祟。

素芬头也没抬：“要胰子自己挑，价钱都在墙上贴着。”

来人却不说话，只站在门口，影子投在地上，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素芬指尖一顿，缓缓抬眼。

站在那里的，竟是陈春生。

他没穿那身体面长衫，只换了件半旧的短褂，头发也乱了些，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小心翼翼跨进门，像是怕被人看见。

手里还拎着一个蓝布小包裹，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买胰子的样子。

素芬脸色瞬间冷了下去，起身往柜台后一站：“陈先生走错地方了吧？赵小姐要的胰子，上次不是已经买过了？”

陈春生被她的话刺得脸色发白，喉结滚了滚，低声道：“素芬……我是一个人来找你的。”

素芬垂着眼，擦拭着刚脱模的香皂，不看他：“铺子小，容不下陈先生这尊大佛。要买东西就买，不买，请回。”

“我不买胰子。”陈春生上前一步，把蓝布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打开，“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包裹里摊着几样物件：一盒蛤蜊油、一方绣着小兰花的手帕、一瓶味道不算浓烈的雪花膏，还有一段浅粉色的洋布，一看就是给女人用的。

素芬目光扫过，只觉得讽刺，指尖微微发颤：“陈先生出手真大方，这些好东西，怎么不拿去给赵小姐？”

“她不缺这些。”陈春生急忙解释，声音又轻又涩，“这蛤蜊油护手，雪花膏擦脸……都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素芬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我素芬穷，可也不缺旁人施舍的东西。陈先生拿回去吧。”

“我不是施舍！”陈春生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素芬，我知道……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

“当年我穷，没给你彩礼，没给你办宴席，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就那么把你带出来，”他喉头发紧，几乎说不下去，“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该毁了你一辈子。”

她想起当年，她不顾家里反对，跟着他私奔，以为是奔赴真爱，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如今一句对不起，几样小东西，就想抹平一切？

素芬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凉：“陈先生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晚了，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你。”陈春生往前凑了凑，眼神恳切，“素芬，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重新过日子，我会好好待你，补偿你这辈子。”

他伸手，想去握素芬放在柜台上的手。

素芬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般，眼神冷得吓人：“陈春生，你把我素芬当成什么了？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年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素芬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你拉着赵小姐在我铺门口耀武扬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不起我？”

她指着那包东西，语气里全是嘲讽：“这些东西，你收回去。我素芬就是守着这间小铺子熬日子，也不会再跟你走。”

陈春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愧疚与难堪缠在一起：“素芬，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么拒我千里之外……”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素芬缓缓抱起胳膊，目光平静却坚定，“我只请陈先生以后，别再踏进我这铺子一步。”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陈春生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一点点沉下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他走。

素芬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胰子。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素芬的香皂铺安安静静开着，巷子里人来人往，陈春生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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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天色刚擦黑，街上行人稀了，铜铃却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不是客人，是一身狼狈的陈春生。

他头发凌乱，长衫皱巴巴沾着灰，眼底带着青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身疲惫与颓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一股热烘烘的烤鸡香气，飘进满是皂角味的铺子。

素芬手上擦胰子的动作一顿，头也没抬：“陈先生又走错门了。”

陈春一步步走近素芬，把油纸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哑得厉害：“素芬……我给你带了只烤鸡，热的。”

素芬扫都没扫一眼，语气淡得像水：“我不吃。拿走。”

“你就吃一口吧，”他低声求着，“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一个人不容易，吃点好的……”

“我过得好不好，跟陈先生没关系。”素芬打断他，终于抬眼，目光冷得硌人，“陈先生还是多陪陪赵小姐，别在我这小铺里浪费功夫。”

一提赵小姐，陈春生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发颤：“我跟她……早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素芬冷笑：“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日挽着胳膊，招摇过市，亲密得很。”

“那都是装的！”陈春生急得声音都破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素芬，你不知道……赵小姐她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她把我当成什么？当成赚钱的工具！”

素芬眉尖一蹙。

“她让我去陪那些有钱的太太、有钱的小姐，”陈春生脸上又是羞愤，又是绝望，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陪笑、陪酒、陪……陪睡觉。我在她眼里，连个人都不算，就是个玩意儿！”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都在发抖：“我这身子……快要被她们玩烂了。白天光鲜，晚上跟条狗一样被人使唤。我现在一闭眼，全是恶心、全是怕……”

素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荒谬又寒凉。

当年他对她做下的那些事，如今竟轮到他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那是陈先生自己选的路。”她声音平静，“路是你走的，人是你选的，如今这般下场，怨不得别人。”

“我悔啊！”陈春生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柜台上，眼睛通红，“我悔得肠子都青了！素芬，我心里真正有的，一直是你啊！”

“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贪慕虚荣，是我不是人。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看着素芬，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奢望，卑微到了尘埃里：“素芬，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再续前缘。我离开赵小姐，我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们安安稳稳的……你给我生个孩子，我们有个家，行不行？”

“生个孩子？”

素芬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话，缓缓站起身。

“陈春生，你忘了？”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得砸人，“你曾经也有过孩子。是你亲手，把他弄没的。”

陈春生脸色“唰”地惨白，浑身一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跟我说，让我给你生个孩子？”素芬笑了，笑得眼底发涩，却半点温度也没有，“你被人当玩意儿耍够了，就想起我这个旧人，想找个人给你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我素芬，不是你玩累了，就可以回来落脚的地方。”

她伸手，指着门口，声音冷硬：“这烤鸡，你自己拿回去吃。你的日子，你自己接着过。”

“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我这里，不救烂人，不续旧情。”

陈春生僵在原地，看着素芬决绝的眼神，再看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鸡，忽然间整个人垮了下去。

羞愧、悔恨、绝望，一齐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狼狈地拎起那包烤鸡，一步步倒退着，失魂落魄地走出香皂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