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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风华 第361章 敌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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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5-01 21:28:09 来源:源1

第361章敌税

深秋,霜林尽染。

萧弈牵马走在乡间小路穿过郊野,前方终于有了人烟。

此行,他微服潜入沁州,只带了耶律观音,以及捷岭都中熟悉地势的范超、

王灵芝当向导。

第一天傍晚,走到了沁州铜鞮县境内,山峦起伏,土瘠石多,坡田上的麦子熟了。

麦杆被压弯了腰,因为稀疏,显得有些辛苦。

正值秋收,田地里却少见青壮男子,多是老叟、妇人、垂髫孩童,俯身割黍,脚步虚浮。

再往前,村子外围的屋舍颓塌,土墙剥落,破败不堪,不闻犬吠,偶尔能听到病者的呻吟。

村中唯剩七八户人家,范超去寻了一间稍微还算规整的土屋,住著一个老妇带著两个幼童,他们借口是迷路的行商,想借宿一晚。老妇本有戒心,但他们有干粮作为酬谢,终是答应下来。

老妇迎了他们,便卧在炕头,咳喘不止,无心说话。

萧弈拿出胡饼掰了,分给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众人围坐在冰冷的灶台,默默地嚼著。

耶律观音忽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看了萧弈一眼,什么也没说,往后院走去。

萧弈没管她,向两个孩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荀狗儿,荀雀儿。」

萧弈暗忖,这荀雀儿和陛下重名了,倒不知要不要避讳。

「多大了?」

「我十一岁,她六岁。」

荀狗儿说话间,嘴里的饼屑落在地上,他伸手就捏起来塞进嘴里。

萧弈问道:「你们父母呢?」

「阿爷、阿翁服军役了,阿娘被抢走了。」

「那家中就只剩下你们了?」

「嗯。

「」

荀狗儿点点头。

范超低声解释道:「郎君,自从刘————天子太原称帝,河东十二州尽数养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皆抽丁。」

荀狗儿瞪圆眼看著范超,道:「过几年我也要抽丁?那阿婆、阿妹怎么办?」

萧弈问道:「现在呢?你养得活她们?」

躺在炕上的老妇吃了些胡饼,喝了水,难得开了口。

「郎君莫小瞧了俺这孙儿,他年岁虽小,耕田是一把好手,要不是地薄、税重,这娃子担得起家。」

「这边每亩收多少税?」

「田税之外,加军粮、甲杖钱、城守钱、隘口戍费,地里收十斗,官拿八斗,剩下两斗,俺祖孙三人,吃得少些,勉强够活————要是无病无灾的,还能活下去。」

萧弈环顾这空空荡荡的屋舍,依稀还能看出此间也曾是个殷实人家,如今却一片凄凉惨澹。

「我听闻潞州奉行中原诏令,轻徭薄役,如今到屯留县便有田可耕,你们不如南奔?」

老妇叹道:「走不动,不敢走,被抓住就是逃民,当场杖杀,全家都得连坐,就算过了山,也怕被南边的官兵打杀了。」

萧弈温言道:「你误会了,如今南兵已得了松交城,招抚流民,通行无虑,且那边政策宽仁。」

「哪晓得这些,俺就等老汉和儿子们回来。」

「我是走南闯北的人,看得分明,河东暴敛抽丁,大周待民以宽,待在河东死,南迁则生。」萧弈道:「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该为两个孩子考虑。」

老妇无言,又开始咳。

荀狗儿抬头看著萧弈,眼中却是透出憧憬之色来。

天黑没多久,山间的夜就静悄悄的。

耶律观音从后院进来,俯到萧弈身边,道:「这户人家就一间屋子,我收拾了一下。」

旁边,范超、王灵芝听了,同时一拱手。

「郎君,我们就在这堂中,轮流守夜。」

萧弈看了眼这到处漏风的屋子,以及那祖孙三人忧虑的模样,道:「不必了,你们再拿些钱与干粮寻乡亲家借宿,好好歇著。」

范超道:「可我们得保护郎君。」

萧弈听得好笑,因范超的武艺显然不如他远矣。

「不必多虑,荒山野岭的,谁能要了我的命?」

范超没有直说,稍稍抬头,瞥了耶律观音一眼。

萧弈哑然失笑,一挥手,道:「且去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对了,把马背上的毡毯拿下来裹,夜里冷。」

范超一怔,半晌,拱手道:「是,多谢郎君。」

是夜,宿在农家。

山风穿户,寒气透壁。

萧弈走进后厢,手中烛火照著木地板,有蜈蚣扭著身子爬过。

下一刻,一只小蛮靴踩过去,还碾了两下,将蜈蚣碾成末。

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恰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耶律观音忽道:「哎呀,我很怕蜈蚣的。」

「不怕也没事,不必装做怕。」

「嘿嘿,草原上什么虫子都有,蛇啊,狼啊,我从小就不怕,不像中原女子温柔,你会不会不喜欢?」

「做你自己就好,不必管我喜欢与否。」

耶律观音道:「我就是希望能讨你喜欢嘛。」

萧弈随口道:「那你如愿以偿了。」

「真的?」

耶律观音很欢喜,顺势就贴过来。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将毡毯铺好,一同躺下,却不舍得吹灭那根蜡烛。

「我问你啊,方才我走开,你会不会担心我逃走了?」

「你不是去解手了吗?」

「不许说。」耶律观音道:「我只问你,担不担心我逃了?」

「担心,特别担心。

「哼,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我若是不担心呢?」

「那更不行了,一点都不牵挂我。」

「契丹女人这般霸道吗?」

「当然。」

耶律观音颇喜欢这个形容,翻起身,坐在萧弈身上,摁住他的手,道:「萧弈,你中计了。」

「嗯?

「」

「你支开了牙兵,现在被我擒住了,也没人能来救你。」

「原来是美人计,你待如何?」

「哼,你对我做的,我全加倍还给你,拿鞭子打你,褪你衣服,还要,还要那样————」

烛光下,耶律观音眼眸微微眯起,又有了动情之态。

夜间忽下起了秋雨。

雨水从屋缝中漏下,沾湿了毡毯。

萧弈又做了个梦,梦到与耶律观音赛马,她腰肢虽细,却很是有力,扭胯驱马,速度很快。

次日醒来,雨已经停了。

耶律观音疲倦地趴在萧弈胸口,脸上残红未褪。

两人收拾了一会才起来,推开简陋屋门,屋檐下,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耶律观音抬头看著,指著蛛丝,道:「昨夜我们把屋子晃得,蛛丝都落灰了。」

「别乱说。」

离开这户农家时,萧弈又留下了一些钱财与干粮。

他招过荀狗儿,道:「这些粮食只能保你们一时,你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可以相信我,到南边的松交城、屯留那去。」

「好。」

「鱼在浅塘里是活不久的,能跃入河流的机会不多。」

荀狗儿似懂非懂,但重重点了头。

「走了。」

出了山村,萧弈往沁州城方向继续行路。

他大概已了解到河东苛税、徭役沉重,百姓生存艰难的情况,脑海中有各种招揽百姓的方略渐渐成型。

当将大周这边的善政告之沁州百姓,直指河东抽丁、掠粮、赋重、民穷之弊,承诺百姓携粮来归则粮归自有,授田耕作,并不抽丁,只设乡勇护田,官吏、里正等来归,依旧任原职————

想著这些,他出了山间小道,转入官道。

到了沁州州治所在的铜鞮县境内,恰遇到了征粮的情形。

木架上悬著斗斛与铁尺,地上摊著粗麻布袋,粮粒混著泥土。

军吏们趾高气昂地大喝道:「太原军前支用,颗粒不留!敢藏一升,便以盗粮论死!」

百姓们跪在一旁,其中几乎都是老弱妇孺,被拖拽踢打著,粮袋被强行从怀中夺走。

还有妇人被拖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与斥骂、棍棒击打声混作一团,一片鬼哭狼嚎。

萧弈看了一会,那些军吏约十二人,下盘虚浮得很,武艺低劣。

心中权衡,他吩咐道:「我们四人,除掉那些军吏,带著那些百姓与粮草回去。」

「郎君,在河东杀了人,万一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让更多人知道此事。」

「是。」

范超、王灵芝不再犹豫,持刀就要扑上去。

恰此时,官道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都住手!」

却见是一名穿著青袍的中年官员带著六名随从策马奔来,赶到那些征粮的军吏面前。

「本官乃铜鞮县尉张昭敏,尔等还不速速住手!」

那些军役纷纷转过头,有人哈哈大笑道:「我等正在奉命收粮抽丁,张县尉为何干扰军务?!」

张昭敏勒马,面沉如水,道:「州府催的是正赋,不是抢民口粮!」

「我等收的就是正赋。」

「胡言乱语,不曾验亩、依户定数、留种子与口粮,也敢称正赋?!」

「照张县尉这般,秋粮便要被南边的逆贼抢了。兄弟们,莫理会这穷酸措大,收粮、抽丁!」

「抽丁!」

有军役再次扑向百姓中颜色稍好的妇人。

张昭敏大怒,抬手叱道:「你等抽丁,还能抽到妇人头上吗?!」

「张县尉有所不知,她的丈夫逃了兵役,须押她回去审————」

「给我拿下他们!」

萧弈站在一旁,看著那双方人马内斗,渐渐地,只见张昭敏手下的衙役被那些军吏打得没了招架之力。

他想了想,向范超、王灵芝吩咐,道:「上去支援那个县尉。」

「是。」

局面遂发生了逆转,很快,那些军吏被打得抱头鼠窜。

张昭敏遂朗声向那些百姓道:「尔等勿惊,我既上任铜鞮,当安抚百姓,严管吏胥,使此地复归安宁————」

萧弈看了这一幕,嘴角不由扬起微微的讥笑之色。

不多时,张昭敏向他这边走来。

「这位郎君,方才多谢出手相助,不知高姓大名?」

「姓郭,名靖。」

「郭郎君气度不凡,是沁州当地人?」

「不,我是个无家可归之人,早年流落在幽燕一带。」

「怪不得,恕我冒昧,我观郭郎君身边女眷相貌,似乎不像汉人?」

「这是我的意中人,华筝。」

萧弈牵过耶律观音,随口道:「我们是逃婚到了此处。」

「原来如此,这已是边境之地,不知郭郎君欲往何处?」

「这就到边境了?」萧弈讶然,道:「大汉疆域竟这般小?」

张昭敏微微尴尬,笑了笑,道:「郭郎若漫无目的,不妨赏脸到城中,容我置酒以表感激。」

「那就却之不恭了。」

萧弈这趟本不打算入城,此时却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待张昭敏处理了公务,两人便边走边谈。

「不知郭郎为何出手助我?」

「我这一路所见,皆横征暴敛之状,唯独张县尉护著百姓口粮。」

「唉。」

张昭敏长叹一声,道:「自陛下即位,以重礼恭事契丹,穷兵重赋以养军,全境战备,税本就重,沁州是对贼前线,诸税加派最多。」

萧弈道:「长此以往不行啊,沁州山多地瘠,粮食收得本就不足,运输损耗却大,百姓一遇催科,难免破家逃亡。」

「不错。」张昭敏道:「奈何我无权改税制,只能在任时,尽些绵薄之力。」

「不知张县尉有何良法?」

「朝廷正赋、军粮配额是定死的,我无可奈何,百姓苦在层层私加,或可设法减轻,我决意禁止军吏下乡催科,禁止并无名目的科敛,如甲杖钱、城守钱、

酒税加派、隘口杂费,禁动刑、抄家。但施行起来却难,军吏跋扈,我身边缺能镇住他们的人啊。」

萧弈听出了最后一句话的言下之意,怪不得张昭敏如此热情,原来是想招揽他。

他恍若未闻,反问道:「可张县尉上面还有铜鞮县令、沁州刺吏、汾州节度使,纵有良策,若上峰不许,恐难以施展。

「事在人为,不瞒郭郎,不久前,李刺史已战死,县令担心逆贼率兵杀来,已称病归乡,这铜鞮县一带,我或能作主————」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张昭敏眼神中有坚定、带著希冀的光,这人该是初入官场,没有被磨平棱角,侃侃而谈间,意气飞扬。

甚至于,张昭敏有些策略与萧弈的计划不谋而合。

若真能按他所言施行,铜鞮一带也许民生能趋于安定。

萧弈却不急于阻止,微微扬起一丝笑意,迅速收敛了,一本正经地与张昭敏谈及铜鞮的治理。

「除了重税,抽丁是百姓最大的负担,一户所有男子服役,只剩老弱耕田。」

「是啊,且军中粮饷微薄,难以养家,怨声载道啊。」

「我有一法,县尉改不得兵役,或可上书,请救缓之,凡有田、有镰、能收割者,一律暂缓点集,待秋收之后再入军————」

两人一路谈论著,铜鞮县就在眼前了。

张昭敏忽停步,转向萧弈,脸色换上了郑重之色。

「今逢郭郎,倾盖如故,我想聘你为我幕府,革弊立新,为一方百姓谋福,不知郭郎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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