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第203章(第1/2页)
电梯里,越前盯着楼层数字。金属门映出伦子的侧脸,她正看着他的腿,眉头蹙着,又在越前转头看她的瞬间松开了,换成一个平淡的表情。
车停在医院对面。越前坐进副驾驶,把左腿慢慢伸直,膝盖对着仪表盘。那里还疼着,钝钝的,一跳一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圆形的硬物。
阿哲的旧球。那颗画着笑脸的网球。
他掏出来,指腹摩挲着球面上褪色的黑色记号笔痕迹。笑脸的嘴角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那是阿哲特有的画法。越前盯着那个笑脸,拇指按在球上,慢慢用力,直到指节发白。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伦子开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越前把网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膝盖还在疼,那疼痛像一根线,从左腿一直牵到心脏。他试着在脑子里复现医生的话——“疼就停“。
停?他勾起嘴角,没笑出来。
车停在玄关前。越前推门下车,左腿落地时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车门,借着力站直。伦子从后备箱拿出刚买的食材,关上门,看了他一眼。
“要我扶你吗?“她问。
越前摇头,松开手,一步一步往玄关走。台阶有三层,他抬右脚,然后拖左脚,再抬右脚。动作很怪,像某种笨拙的舞蹈。
伦子走在他后面,保持着那个半步的距离。
房间里有一股刚打扫过的味道,地板擦得很亮。越前直接走向楼梯,手扶着栏杆,左腿先上一步,右腿跟上。膝盖在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门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着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他弯下腰,把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那地方肿着,皮肤发亮,手术疤痕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趴在上面。
越前盯着那道疤,慢慢伸直腿,然后试着弯曲。
九十度。卡住了。疼痛从关节深处炸开,沿着大腿往上窜。他吸了一口气,没出声,继续用力。那根橡皮筋绷紧了,再拉就要断。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他停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弯成九十度,像一把没拉开的弓。
疼。钻心的疼。
越前松开劲,腿直直地砸在地上。他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脸。手掌心里还攥着那颗旧网球,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南次郎正在球场边耙土,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越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网球,拇指再次摩挲着那个歪扭的笑脸。
膝盖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感觉到血液在僵硬的肌肉里艰难地流动。
明天。明天开始复健。
他把手掌按在膝盖上,慢慢用力,直到疼痛变得尖锐,变得无法忍受。他没有停。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复健室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楼梯没有扶手,越前扶着墙一步步往上挪。左腿踩实了才敢动右腿,膝盖弯到三十度就卡住,像生锈的合页。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某个已经不存在的马拉松赛事,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门没锁,推进去一股消毒水混着橡胶垫的味道。房间很小,跑步机占了三分之一,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平衡球,灰扑扑的,像颗放大的药丸。越前没看镜子,他知道镜子在哪——正对门口,躲不掉。
他先试了跑步机。电源键按下去,履带发出空转的嗡鸣。他扶着两侧的金属把手,把右脚放上去,履带往后滑,他差点被带倒。左手攥紧把手,指节发白,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履带的速度调到最慢,他还是跟不上,右脚拖着,像踩在泥里。
三分钟。膝盖开始发热,那种热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刺。他按了停止键,履带慢慢减速,他站在上面等它停稳,汗已经顺着下巴滴到塑料扶手上。
平衡球更难。
他脱了鞋,袜子踩在地胶上有些粘。球是充饱的,按下去会回弹。他双手撑住墙面,右脚先踩上去,球面变形,把他的脚踝往内侧挤。他吸了口气,左脚离地——
三秒钟。
球往右滚,他往左倒,右手本能去撑地,肩膀撞在地胶上,闷响。膝盖没磕到,但震了一下,那种震从股骨一直传到牙根。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形状像某个不规则的岛屿。
再试。
这次他扶着窗台的栏杆,铸铁的,漆皮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右脚踩稳,左脚上去,双手慢慢离开栏杆。五秒钟。他数了:一,球在晃;二,脚踝在调整;三,小腿肌肉开始抖;四,右膝内侧有什么东西在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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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往前滚,他往后仰,后脑勺磕在跑步机边缘,金属的凉意透过头发传来。他没出声,躺在地上,天花板在转,墙皮的岛屿漂移到了视野边缘。
镜子就在旁边。
他侧过脸,看见里面的自己:短裤,右腿从膝盖往下细了一圈,肌肉像被抽走,皮肤松垮地包着骨头。左腿还是原来的样子,股四头肌的轮廓还在,小腿肚有弧度。两条腿的差距让他想起菜菜子养过的那只阴阳猫,一半黑一半白,被人遗弃在神社门口。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膝盖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擦过木头。他盯着镜子里的右腿,又看左腿,忽然想把左脚也抬起来——
双手离开地面,身体往上拔,左脚离地十公分。
晃了两下。第一下他调整重心,球往右偏,他往左压;第二下已经来不及,球滚向镜子,他扑向地面,右手肘砸在地胶上,左肩撞在平衡球上,球弹开,滚到墙角。
他趴着,右脸贴着地胶,闻到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膝盖在疼,但不是那种锐利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腔里慢慢膨胀。他数自己的呼吸,三次,五次,十次,然后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镜子里的人也在爬起来,动作同步,表情一样难看。
门在这时被推开。
柴崎医生的白大褂先出现,然后是整张脸,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推上去,目光从越前身上扫到墙角的平衡球,再回到越前脸上。“我记得说过,疼就停。“
越前没回答,他正试着把右腿伸直,膝盖后方有什么东西在抗拒,像橡皮筋拉到极限时的反弹。
“这是社区中心的器材,“柴崎走进来,把门带上,“不是医院。你母亲签的借用协议,损坏要赔。“
“没坏。“
“你也没好。“柴崎蹲下来,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照越前的膝盖。光斑在疤痕上移动,那道疤从膝盖内侧斜向下延伸,缝线的痕迹像蜈蚣的脚。“肿了。“
“一直肿。“
“比早上肿。“柴崎关掉手电,“你在硬撑。“
越前把右腿收回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膝盖弯曲到九十度,疼,但能忍。他盯着柴崎的白大褂扣子,第二颗松了,线头垂下来。“阿哲没硬撑。“
柴崎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听了医生的,“越前继续说,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休息,复健,休息。一年没碰球拍。“
“然后?“
“然后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跑步机的电源灯还在闪,绿色的,像某种呼吸。柴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下午的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锐角三角形。
“你把他当镜子照,“柴崎说,背对着他,“照出来的东西不准。“
“什么准?“
柴崎没回答。他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给越前。纸在空中展开,落在地胶上,是某份医学期刊的复印件,标题是《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早期负荷训练的长期随访》。
“第三页,“柴崎说,“有个案例,跟你一样,十九岁,运动员,术后六周开始渐进式负重。结果:重返赛场十四个月,膝关节功能评分优良。“
越前没捡。他盯着那页纸,阳光把上面的铅字照得发白。
“还有个案例,“柴崎继续说,“同页,下面。术后两周强行恢复训练,二次断裂,软骨损伤,二十六岁退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柴崎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没有表情,“硬撑和找死是两件事。你现在的做法,属于后者。“
越前把那张纸踢开。纸滑到跑步机底下,边缘被履带卡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阿哲没找死,他比谁都小心。“
“所以他死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回声很久才回来。越前抬起头,柴崎的表情没变,但嘴角有某种绷紧的东西,像弓弦拉到极限时的震颤。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越前说。不是问句。
“我知道他死在澳门,“柴崎说,“死在码头,手里攥着个网球。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你父亲打电话来问过,问术后复健期间有什么禁忌,问什么情况下会突然死亡。“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他的死法能指导你怎么活。“
越前把脸埋回膝盖。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浓烈,或者他一直没注意到。阿哲的网球在短裤口袋里,硬硬的,顶着大腿外侧。他隔着布料按住它,像按住一个正在消散的轮廓。
“明天开始,“柴崎说,“去医院。我安排器械,安排理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