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甚至比路明非回家时还要大上一些。
路明非撑着伞走出单元楼道,就看到婶婶一路疾走,直奔向小区门口而去。
不是打车回娘家……路明非对此心知肚明,婶婶当了多年的路家之主,作威作福惯了,老路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怎么可能向侄子低头。
想来婶婶大概也蛮惊讶的,毕竟侄儿像根杂草一样野蛮生长了许多年,任谁都能过来踩上一脚,而今这棵杂草却突然一挺腰,说我不装了,其实我是带刺的玫瑰,然后狠狠地扎了她一下。
哦,不对,在婶婶眼里,他应该没那么好看,是招人厌的荆棘才对。
豆大的雨珠砸在大门附近的车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传达室里,白炽灯亮着,几个大爷大妈聚在里面,一边喝茶听戏,一边聊得火热。
老小区生活不及商业住宅便利,但也有它的好处,街坊邻居熟悉,连传达室里的保安都是社区给雇的,找个闲不住的退休大爷,每月给点补贴,算是找个事情做。
传达室的VCD里放着碟,传统戏剧,《铡美案》。
传达室位于小区门口,对面是一座花坛,婶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席地一坐,哀嚎出声: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欺负人呐!没天理啦!」
这一声哭嚎中气十足,便是电视里的老包也要甘拜下风。
几位大爷大妈给吓了一跳,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要看看是哪位好汉有如此的金嗓子。
传达室里头亮着灯,外面却要暗许多,因此里头的大爷大妈一有动作,就被婶婶看在了眼里。
「老路家养了个白眼狼!他爹妈不要他,我给他吃给他穿养到那么大,他现在翅膀硬了,要把我们一家子都赶出去!」
婶婶见状,立刻扯着喉咙大喊起来。
传达室的纱窗被推开,刚刚结束检修工作,正在传达室喝茶的电工老张探出半个脑袋,有点谨慎地问道:
「路家妹子,咋了这是?正下着雨呢,你不回家……」
「回什么家!」
婶婶一抹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液体,大声嚷嚷:
「那白眼狼要逼死我!张哥你给评评理,我养他这么大,他现在攀上高枝了,翻脸就不认人,连他叔叔被单位开除了都不肯帮忙……」
老张闻言脸皮一抽,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
虽说吃瓜看热闹是人之天性,传达室这种地方更是小区的情报中心,但如今老路媳妇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万一顺口把他也骂了,岂不是无妄之灾。
老张父母健在,有儿有女,生活美满,不想看到自己的老冯突然飞起来。
当然,几位退休的大爷大妈还是很乐意吃瓜的。
「了不得,了不得。」
一位大妈啧啧称奇,「听听,路家媳妇居然说自己被人欺凌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路明非那孩子不挺好的吗?」
旁边的大爷皱眉,「头两天还帮我搬过大米呢,怎么能干出这事儿来?」
「嗐,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苦都不能吃,哪跟我们那时候一样……」
「我孙女在仕兰上学,好几次都看到有豪车来接路明非,恐怕真是攀附上有钱人了,现在翻脸不认人,用红楼梦里的话叫啥来着……对,中山狼!」
「就是就是,听说还上电视了,是什么见义勇为……啧啧,见义勇为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赶长辈出门,有出息了就忘本……」
路明非撑着一把大伞,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不紧不慢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找了个没有积水的高地儿,隔着三四米远,看着婶婶在人群中央表演。
叔叔也出来了,但他也不敢上去劝婶婶,于是缩着脖子,站在了传达室的屋檐底下。
一时间,三个人站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白眼狼出来了!」
婶婶看见路明非,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动物园里的猩猩看见饲养员:
「大爷大妈们看看,就是他!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在我们家吃了五年白饭,现在有钱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他还故意看着他叔叔下岗了,他还有良心吗?!」
路明非就这么撑伞站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