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不误君 第197章 前尘一梦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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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槿颜垂落视线，低低应声：“终究是亏欠了你半生自在。”

她说着，从枕下缓缓摸出一道明黄圣旨。

褚墨卿身形微滞，抬手接过那道圣旨。

唐槿颜气息轻浅，望着窗外沉沉暮色，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我向陛下求了一道旨意。待我身死，你按规律虽依旧挂着驸马虚名、不得入仕朝堂，但往后，再无人困你京城、束你余生。江山广阔，你可以远行四方，遍历山河，无拘无束，随意安生。”

褚墨卿垂眸看着圣旨上的御批，良久无声。

唐槿颜轻轻闭了闭眼，卸下了压在心底一辈子的重担，轻声呢喃：“至此，我总算……还你半生自由了。”

褚墨卿轻笑一声，眸底浅浅落着她的身影：“唐槿颜，你当初执意求旨留我为驸马，如今费尽心思弥补亏欠，是打算万事皆了，你便一身轻松，独自抽身离去？”

唐槿颜轻轻摇头，喉头酸涩发紧：“褚墨卿，我已时日无多，总不能待到我离世，再留你困在驸马虚名里无处可去。”

褚墨卿缓缓收拢掌心的圣旨，轻笑褪去，只剩满目沉静：“你总念着亏欠，想着弥补，却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就像当初你不问我意愿求旨赐婚，如今又自作主张，替我筹谋往后余生。”

唐槿颜睫毛轻颤，声音虚弱又带几分茫然：“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褚墨卿静静望着她，久久沉默。

最终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浅淡通透的平和，语声轻得近乎寻常：

“活到如今这年岁，功过自由，山河万里，我早已什么都不想要了。若说当真还有执念……我只想要你活着。”

唐槿颜身子微僵，长睫不住簌簌轻抖，眸间水汽悄然漫起。

唇瓣几番开合，终究寻不出一字作答。

晨起，褚墨卿照旧亲手煎好汤药，端去卧房。

唐槿颜倚坐窗边，轻轻摇头推脱：“太苦了，不想喝了。”

他没有劝，将药碗搁在案头，挨着身侧落座，一同静听窗外雀鸣虫啼。

唐槿颜轻声道：“想吃些甜的。”

褚墨卿自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至她眼前。她素来畏苦，这些年他随身总常备着此物。

唐槿颜望着掌心蜜饯，眉眼缓缓漾开浅淡笑意，抬手接过含入唇间，轻声怅然：“往后，怕是再也没机会同你讨要这些了。”

褚墨卿目光落在她枯瘦单薄的手上，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无波，语声平缓：“不必想太远，现下好好吃药，来日光景绵长，不愁没有甘甜。”

唐槿颜静静凝住他，眼底积着浅浅湿意，用气音缓缓道：“褚墨卿，你能抱抱我吗？”

褚墨卿未有迟疑，缓缓俯身，动作轻柔拢住她单薄身子。

唐槿颜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滚落，侧脸埋在他衣襟间，刻意藏起满面泪痕。

良久心绪慢慢平复，她缓缓松开手，语声沙哑：“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这药我会喝的。”

褚墨卿起身走到门口，顿步回望。阳光漫过窗棂裹住她单薄身形，像一缕转瞬就要随风散去的虚影。

迎着他回望的目光，唐槿颜轻轻漾开一抹释然的淡笑，轻声道：“褚墨卿，若是还有重来的机会，我绝不会在金銮殿上，贸然求下那纸赐婚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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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墨卿隔了一室天光静静凝睇，他说不清心底是酸涩，是遗憾，还是万般无奈，只觉喉头沉沉发堵，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终只剩默然无言。

唐槿颜拢了拢身上薄衫，目光柔缓：“去吧，不必总守在这里。”

目送褚墨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唐槿颜缓缓垂下眼眸，视线落至案头那碗汤药。

那碗黑沉的药汁，她终究是无意再碰。

舌尖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清甜，是他亲手递来的暖意。

也好。

这一生太苦、太累、太遗憾，最后一刻，就让她带着这一点仅存的甘甜离去。

她缓缓阖上双眸。

恍惚迷离间，眼前掠过年少光景——依稀是当年大殿上果敢执拗、敢求一纸赐婚圣旨的明媚少女，依稀是父皇母后望着她时，满眼温柔慈爱的眉眼。

风从镂空的窗棂间轻轻穿入，拂动她鬓边散落的缕缕碎发，也轻轻吹动案边静置的药碗，漾开浅浅涟漪。

窗外虫鸣鸟啼依旧，晨光温柔缱绻，静静拥抱着窗边静坐的人影。

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此刻彻底归于安然平和。

那束苦苦撑了半生、熬尽所有气力的微弱气息，终是悄无声息，散于温柔清风之中。

人间万般疾苦，半生爱恨牵绊，她尽数褪去、尽数解脱。

此生碌碌，唯留最后一点甜，予人间，予褚墨卿，予再也回不去的岁岁年年。

褚墨卿步履沉沉，往日晨起的风皆是清爽的，今日吹在身上，却莫名染了几分彻骨的凉。

他立在青石道上，心头始终萦绕着她方才那句重来不愿请旨的话，纷乱酸涩缠结不散，怎么也迈不开远去的脚步。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于胸前衣襟，布料之上尚留一片浅浅湿痕。

方才相拥之时，她哭得无声无息，埋首在他怀中，不肯让他窥见半分泪眼，却将所有的哽咽泪水，悄悄尽数落于他衣间。

微凉晨风拂过，衣料上残存的湿润带着一丝浅浅的温度，转瞬便被冷风吹干，一如她方才短暂的安稳，转瞬即逝。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层层叠叠涌上来，叫人喘不过气。他终究选择抬脚转身，

褚墨卿刚奔至卧房门口，屋内骤然传来“哐当”一声刺耳巨响，是瓷碗落地碎裂的动静！

紧接着，是小喜凄厉慌张的痛呼骤然炸开：“公主！！”

这一声哭喊，撕碎了满室清晨的安宁。

褚墨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踉跄着撞开房门。

入目满地狼藉。

方才案头那碗他亲手熬煮的汤药，尽数摔落在地，瓷片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药汁泼洒满地。

小喜瘫跪在窗边地面，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望着窗边静坐的人影，哭声破碎凄厉，再发不出完整的语调。

一室天光依旧温柔洒落，可窗边的人，再无半点生气。

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地碎瓷凉意，也吹得褚墨卿浑身发冷，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