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没反应过来咋回事,不就是一个字一百文,家书抵万金,你少发几个字,比如说“安好勿念”也才四百文,钱是不少,可寻常百姓也不出远门啊,学子、商人、官员,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不在少数……
比如格物学院的学子,现在就没一个穷酸的,哪怕是家境贫寒,努力一把,奖学金都够他发几年电报的了,如果做出点研究成果,他用着电报熬个粥都没问题……
不奸商啊,很合理。
顾治平已经跑了,跑出去三步回头见朱雄英没动静,赶忙回......
二月朔日,春寒料峭,北平格物学院的铁轨试验段已延伸至城南十里。新造的“启明一号”混合动力列车静卧于晨雾之中,车身由轻质钢架与桐油浸麻布蒙皮构成,车头装有双驱系统:前部为高压蒸汽机,后部则接入一组可拆卸蓄电池组,由沿途风力站与屋顶光伏板充电补给。这是第一辆真正意义上不依赖进口铜线、稀有矿石或波斯工匠秘技的国产机车,每一颗铆钉、每一段线路皆出自本土学徒之手。
顾正臣立于站台前端,手中握着一卷《运行安全白皮书》,封面印着八个大字:“**自主可控,平民可用**”。他身后三百名学生列队肃立,皆着灰布短打,胸前佩戴银质徽章那是“技术为民”的象征,也是他们即将奔赴全国百城计划的通行证。
“今日试车,非为炫技。”他声音不高,却穿透薄雾,“而是要证明一件事:我们不需要等皇帝开恩,不需要等洋人施舍,更不需要跪着求神拜佛祈雨抗旱。只要肯算、肯试、肯改,中国人自己就能造出跑得动的火车。”
话音落下,金隆挥动绿旗。锅炉工拉动拉杆,水汽升腾,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至安全红线。驾驶舱内,林澈深吸一口气,扳下传动杆。车轮转动,初时缓慢,继而加速,铁轨震颤,如大地苏醒。
列车启动了。
它没有咆哮,不像西洋机车那般喷吐黑烟、震耳欲聋,而是平稳前行,像一条游龙贴地滑行。车厢两侧的小窗透出柔和灯光那是车载电池供电的玻璃灯泡,每一盏都由江南分院的学生亲手吹制。
沿途百姓闻声而出,扶老携幼立于田埂观望。有人惊呼:“这铁盒子竟不用牛马拉?”
孩童追着车尾奔跑,拍手叫道:“快看!屋里亮灯啦!”
一位老农蹲在沟边抽旱烟,眯眼望着远去的身影,喃喃道:“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见‘活屋子’自己走。”
四十里外的终点站,早有技术人员搭起观测棚。当列车准时抵达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检测数据显示:全程耗煤减少三成,平均时速达十八里,制动距离控制在三十丈以内,且中途未发生任何机械故障。
“成功了。”卢关中翻阅报告,眼眶发红,“我们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们。”顾正臣摇头,指向远处一群正在拆解轮轴检查磨损情况的学生,“是他们。是那些熬过七个通宵画图纸的孩子,是那个坚持用本地锰铁替代进口合金的江西少年,是每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当晚,格物学院召开紧急会议,议题名为:“**如何让火车走进千村万户**”。
会上提出三大策略:
其一,推行“**铁路众筹制**”:凡愿参与筑路的村庄,可集体出资认购一段轨道建设权,建成后享有十年免费运输额度,并派代表进入“地方铁务局”监督运营;
其二,设立“**移动讲车站**”:将淘汰的第一代试验车厢改装为流动教室,沿新建线路巡回授课,教授村民识图、维修、信号操作等技能;
其三,启动“**盲区清零行动**”:三年内完成所有人口超五百人的聚居点通轨工程,优先保障粮食产区、药材产地与边防要塞。
“这不是修路。”顾正臣在总结陈词中说道,“这是铺设思想的通道。铁轨所至,即是理性所达。当一个农妇能看懂时刻表、计算运费差价、甚至质疑票价不合理时,她就已经不再是旧时代的顺民了。”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此日,士大夫多赴曲水流觞,吟诗作赋。而今年,京城内外最热闹的地方却是各大技校的开放日。北平总院首次对外展示“家庭技术套装”:一套包含微型水泵、脚踏发电机、简易净水器与折叠灶具的组合设备,成本仅需五两银子,可供五口之家使用十年以上。
百姓蜂拥而至,争相体验。一名来自通州的农妇第一次用手摇发电机点亮灯泡,激动得泪流满面:“我儿子晚上能读书了……他将来也能考格物院吗?”
工作人员点头:“只要他肯学,门永远开着。”
与此同时,辽东启明城传来新消息:地热井已实现全天候供暖,温室扩建至二十亩,首批番茄与黄瓜破土而出,比中原早熟两个月。更令人振奋的是,当地妇女自发组织“暖房合作社”,轮流值班照料作物,并将盈余收入用于资助孤儿入学。
电报写道:“**这里不再只是避难所,而是家园。我们种下的不只是菜苗,还有希望。**”
而在西北敦煌,一支由三十名毕业生组成的勘探队穿越戈壁,利用自制的太阳能蒸馏装置获取饮用水,在鸣沙山下发现大片适宜耕作的冲积平原。他们就地扎营,以沙砖建屋,架设风力泵引地下水灌溉,短短半月便开出百亩试验田,并命名为“新归义屯”。
撒马尔罕方面亦回信称,“东方之光”飞行计划顺利完成。那盏特制油灯已在边境哨所点燃,每日黄昏自动亮起,持续七十二小时不灭。两国学者约定:每逢春分、秋分之夜,双方同时升空热气球,互致信号,形成跨越千里的“空中对话”。
尚巴志则宣布琉球正式加入“环海技术联盟”,承诺每年向大明输送百名青年学习新技术,同时开放港口供格物会设立海外实验站。
“先生,”他在信末写道,“您曾说灯塔的意义不在自身明亮,而在指引迷途者归航。如今,我们也成了别人的灯塔。”
***
初六夜,暴雨倾盆。
晋王府书房灯火未熄。朱摊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燕王朱棣已于三日前秘密调动亲军三万,以“剿匪”名义进驻山西太原,实则切断通往西北的技术通道。更危险的是,其幕僚中出现一名自称“西儒”的洋教士,精通拉丁文与火药配比,已在军中设立“格物营”,专门仿制北平流出的技术图纸。
“他开始动手了。”朱冷声道,“这次不是窃取,是正面挑战。”
卢关中忧心忡忡:“若他真能批量生产蒸汽炮车、架设伪电报网,民心恐生动摇。”
顾正臣却静静饮茶,半晌才开口:“怕的不是他学,而是他学不会。”
众人一怔。
“真正的技术,从来不是几张图纸就能复制的。”他放下茶盏,“我们教会百姓的,不仅是怎么造机器,更是怎么思考问题。他们知道为何要加双层保温壳,明白为何阀门角度差一度就会泄漏,清楚每一次失败背后的数据积累。这些,是偷不走的。”
顿了顿,他又道:“让他建吧。建得越多,错得越狠。等他的伪电缆因材料劣质全线短路,等他的仿制锅炉接连爆炸,百姓自然会明白:真知不在口号,而在细节;强国不在权谋,而在实干。”
朱闻言大笑:“好一个‘以真破伪’!那就让他耗尽国库,去供养一堆冒烟的废铁!”
随即下令:立即向全国发布《技术防伪公告》,列出常见山寨产品特征,附对比图解,并开通“真假辨识热线”,由各地技校师生轮值接听。
十日后,山东即有农户举报:某“官办农具厂”出售的“新型犁铧”实为废旧铁皮拼接,耕作三次即断裂。经查,竟是燕王势力渗透地方,借新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案件曝光后,舆情哗然,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也开始倒向晋王一方。
刘惟谦闻讯叹曰:“民心如秤,只称实货,不称虚名。”
***
初九,清明前夕。
顾正臣率队重返句容,主持一场特殊的“技术祭典”。地点选在当年被焚毁的私塾遗址,如今已建成一座圆形露天讲堂,四周环绕九根石柱,分别刻着“算、工、农、医、化、电、材、动、信”九大学科始祖姓名,其中一根空白,题曰:“待天下无名者填之”。
祭典无香火,无纸钱,取而代之的是九项实物献礼:
-一袋精选麦种,来自张五的高产田;
-一台全自动染布机原型,由沈芸带领团队研制;
-一本《民间故障百例手册》,收录各地村民自行解决的技术难题;
-一幅巨幅地图,标注全国已建成的三百七十二座示范村;
-一枚烧制的陶质齿轮,象征传统工艺与现代科学的融合;
-一封来自启明城新生儿父母的联名信;
-一段录有孩童朗读声的留音铜筒;
-一面绣着“草根智光”四字的麻布旗;
-最后一件,是一块从燕王仿制锅炉残骸中取出的裂纹铸铁片,旁注:“伪术终败,真知永存。”
仪式开始时,顾正臣点燃一支火炬,交予九名不同出身的学生传递,最终置于讲堂中央的“思源炉”中。火焰腾起,照亮整片山谷。
他立于高台,朗声道:
>“今天我们不祭鬼神,不拜帝王,我们祭的是千万个默默钻研的夜晚,是那些在风雪中守护锅炉的老匠人,是在泥地里画出排水沟的农夫,是为省下一寸铜线反复演算的少年。
>
>他们没有名字,但他们改变了历史。
>
>技术不是高台上的珍宝,它是锄头边的一滴汗,是灶台上跳动的火苗,是母亲看着孩子在灯下写字时眼角的笑意。
>
>所以,请记住:
>真正的伟大,从不高喊万岁;
>它只是静静地,把黑暗推开了一寸。”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
十一日,北平突发疫情警报。
城西一户人家出现高热、咳血症状,疑似鼠疫复发。消息传出,人心惶惶。往日此时,必有道士设坛作法,百姓烧香避祸。但这一次,反应截然不同。
格物学院立即启动“公共卫生应急机制”:
-第一时封锁疫区,设立隔离帐篷;
-调派医学院学生穿戴防护面罩入户采样;
-利用显微镜观察血液样本,确认病原体形态;
-发布《防疫十策》白皮书:包括煮沸饮水、焚烧污染物、限制聚集、推广口罩佩戴等措施;
-同步通过电报网络向全国通报病情特征与应对方案。
更令人震撼的是,第三日清晨,一辆改装过的“防疫宣传车”驶入城区,车顶装有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由顾正臣录制的语音:
>“各位乡亲:此次疫病可防可控,无需恐慌。请勿听信‘天罚’‘鬼祟’之说,那是愚昧的遮羞布。真相只有一个:细菌致病,而非神怒。
>
>清洁水源、勤洗手、戴口罩、隔离病人,这才是救命之道。
>
>若你看见有人趁机卖符水、收香油钱,请立即举报。我们将以‘害民罪’严惩不贷。”
短短三日,疫情得到控制,仅新增两例,且均为密切接触者。百姓亲眼见证:穿白衣的年轻人用瓶子装水化验,用针管注射药剂,用温度计测量体温这些“怪举”,竟真的救了人命。
茶馆里,一名老秀才低声感慨:“昔年扁鹊言‘疾不可为’,今人却说‘病可治’。变的不是医术,是人心。”
***
十四日,春阳和煦。
顾正臣收到一封来自云南边陲的信,署名是一位名叫刀的傣族少女。她用歪斜的汉字写道:
>“先生:
>我是勐腊寨的女儿,去年听了您在大理演讲的录音,决心走出竹楼。我步行十五日到昆明格物分院报名,考官说我‘蛮夷不通礼义’,不让我进。
>我就在门外住了三个月,每天扫地、洗衣、帮厨,偷偷听讲。后来老师发现我能用竹篾编出精确比例的齿轮模型,才破格录取。
>现在我学会了画图、算应力、修水泵。我要回去造一座跨江吊桥,让我们寨子的孩子不再因涨水失学。
>您说人人皆可为尧舜,我相信。
>将来若您路过勐腊,请来我家喝一碗糯米酒。
>学生刀敬上”
顾正臣读罢良久,提笔批转全国各分院:
>“自即日起,凡少数民族学子报考格物院,不得以‘言语不通’‘风俗不同’为由拒录。
>反之,应设‘双语教学班’,配备翻译助教,提供食宿补贴。
>并在全国范围内征集‘民族技术遗产’,将侗族风雨桥结构、藏族夯土技艺、苗族梯田水利等纳入教材体系。
>真正的文明,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成为力量。”
***
十七日夜,星河璀璨。
顾正臣独坐钟楼,翻开《变革纪年》日志,续写:
>
>“今日,火车载着光明驶入荒野;
>百姓学会用显微镜对抗瘟疫;
>边疆少女执尺规欲跨江筑桥;
>朝廷终于低头承认:机器也能救国。
>
>我们仍在战斗。
>旧儒仍在诋毁,权贵仍在阻挠,远方仍有孩子饿死在黎明之前。
>
>但我们已有答案:
>不靠神谕,不靠皇恩,
>靠一个个普通人抬起头来说:‘我可以试试。’
>
>这个国家若能重生,
>必因千万平凡人不再甘于平凡。
>
>春雷已动,冻土渐开。
>谁也挡不住,这自下而上的光。
>
>顾正臣记”
>
写毕,他望向天际。北斗低垂,东方微白。远处,又一列灯火通明的列车缓缓驶出隧道,向着广袤大地奔去,如同一条游动的银河,坚定而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