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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第三千一百八十章 愤怒与不安的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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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梅惊雪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2-19 07:38:22 来源:源1

吐鲁番城。

高令时正在城内巡视,所过之处,原本窃窃私语的商人与百姓顿时停了下来,可一走远,身后又传出了喧哗之声。

这不正常。

明军与其他军队不同,入城没抢掠没杀戮,与这里的百姓并没有冲突,而且与商人相当友好。

按理说,将士路过,商人与百姓既不可能一哄而散,各自关了铺子,也不会噤声不语。

再说了,明军来这里驻扎都几个月了,平日里也不见他们这般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令时侧身看向司马任:“暗访下,听听他......

刑场血未干,奉天殿内已燃起第三炷香。

朱元璋端坐于御座之上,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朝冠服,腰束玉带,手按剑鞘那是洪武初年亲赐的“镇岳”佩剑,剑身未出鞘,却压得满殿静得能听见殿角铜壶滴漏的轻响。文官列只剩十一人,武勋列却齐整如初,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并排而立,甲胄未卸,肩头尚沾着清晨校场扬起的微尘。蒋垂首立于丹墀之下,锦衣卫飞鱼服上暗金蟒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光,他袖口微湿,是方才监斩时被溅上的血点,未及擦拭。

朱元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左班文臣位置,忽问:“镇国公顾正臣,何在?”

礼部右侍郎刘珏出列,声音微颤:“回陛下,镇国公三日前已离京,奉旨赴河南治河勘测,今晨驿报,其人已抵开封府,正会同工部河渠司、格物学院水力所诸生,在黄河花园口段搭设浮台,试用新制‘旋流吸沙机’。”

“哦?”朱元璋眉峰微挑,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他倒不避嫌。”

殿内无人应声。避嫌?顾正臣若真避嫌,便不该在魏观案发当日,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将一份《黄河泥沙分层取样图谱》呈于御前;更不该在昨夜刑场血未冷时,命人快马送来密折,折中只有一句:“魏观死,理学绝,然黄河不死,百姓不息。臣请以黄河为证,三年之内,必使中游淤积减半,下游河床降尺。”

朱元璋将那折子翻了翻,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显是反复展阅。他忽然抬手,指向阶下最末一位青衫小吏:“你,户部抄录司主事,叫什么名字?”

那人浑身一抖,扑通跪倒:“臣……臣张守拙,叩见陛下!”

“张守拙。”朱元璋念了一遍,竟笑了,“好名字。守拙者,知进退,明本分。你抄录过魏观奏疏,也抄录过顾正臣条陈,还抄录过开济审案笔录三份卷宗,哪一份字迹最稳?”

张守拙额头抵地,声音发紧:“回陛下……皆、皆是臣手书。然魏观公文多用馆阁体,力求工整;开济大人笔走龙蛇,偶有涂改;唯镇国公所呈条陈,字字如凿,墨沉入纸三分,无一处补缀,无一笔迟疑。”

朱元璋颔首,忽而转向蒋:“蒋卿,你查魏观案,查了十七日。可查出他家中藏有《孟子节文》原本?”

蒋一怔,忙道:“回陛下,查过。魏观书房确存一部,乃永乐年间刻本,夹页有批注,言‘民贵君轻’四字‘悖逆纲常,当削’。”

“错了。”朱元璋缓缓起身,从御案下抽出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只钤一枚朱砂小印“洪武廿三年秋,御览毕,赐顾正臣”。他随手翻开一页,指给众人看:“你们看这页,《尽心下》‘民为贵’一段,旁批是顾正臣的字,写的是:‘民贵非轻君,乃重社稷之基。君若失基,何以称君?’再看魏观批语,此处他写的是:‘此论可行于三代,不可行于今日。今日之基,在士绅,在礼法,在圣贤之道。’”

满殿寂静。

原来朱元璋早将两人批注比对过,且存了底本。

李文忠低声道:“陛下明鉴万里。”

朱元璋却未接话,只将书合拢,交予身旁太监:“收好。待顾正臣回京,还他。”

他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一直走到张守拙面前,停住:“张守拙,朕擢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即日赴开封,随顾正臣治河。不查案,不问政,只做一事记。记他如何勘测,如何试验,如何与百姓同吃同住同挖泥沙;记他手下那些格物学子,如何用铁管引水,如何以齿轮咬合带动螺旋桨搅动河底;记他每晚在灯下画的图纸,记他撕掉又重写的演算草稿。记清楚,一个字不许错。”

张守拙伏地泣不成声:“臣……遵旨!”

朱元璋转身,目光如刃,划过蒋、李文忠、冯胜等人脸庞:“朕要的不是干净的朝堂,是要一个能扛住黄河决口、能养活六千七百万张嘴、能让娃娃们不必再背《大学章句》而背《机械原理》、让农妇们能看懂《化肥配比手册》的朝廷!干净?干净的朝廷,饿死了多少灾民?干净的理学,救活了几亩旱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魏观错了么?他没全错。他说百姓入城入厂,亲族支离破碎,这话,朕听着心里发沉。可朕更知道,若不让他们入城入厂,明年开春,山西四十万饥民就得易子而食!”

殿外忽起风,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朱元璋仰头,望向奉天殿高阔穹顶,那里绘着苍龙吐珠,云气翻涌,龙目炯炯,似俯瞰人间。

“朕这一生,杀过贪官,杀过功臣,杀过儒生,杀过商贾,杀过和尚道士,杀过自家亲戚……可朕没杀过一个想让大明活得更久的人。”

他收回目光,环视群臣:“魏观想让大明活久,只是选错了路;顾正臣也想让大明活久,他选的路,朕陪他走一程。但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的路,是六千七百万人的路。所以”

朱元璋袍袖一振,声如洪钟:“传朕口谕,即日起,废除《大明律》中‘庶民不得习格物’之禁令!凡十八岁以上、识字三百者,无论出身,皆可赴金陵格物学院投牒应试;凡县学、府学训导,须于三月内赴太仓州格物分院受训,学成归教,授《算术入门》《水利初阶》《农具改良图说》三科,不学者,革职!”

此谕一出,满殿惊愕。连李文忠都变了脸色这岂止是废禁令,这是将儒家经义的根基,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灌进铁水、齿轮与蒸汽的气味!

蒋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朱元璋却已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泼洒在奉天殿前宽阔的丹陛之上,金光刺眼。他抬手,指向远处紫金山方向:“看见那山了吗?当年筑城,石料皆采自山腹。可如今,山体崩塌处,已生出新松嫩芽。树根扎进裂隙,反倒把碎石牢牢箍住旧山裂了,新根却长进了骨缝里。”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却有千钧之力:“大明这座山,也该裂一裂了。裂得好,根才扎得深;裂得狠,松才长得直。”

话音落,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侧门,步入后殿。只余下满殿人僵立原地,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刚听罢一场雷霆诏命,而雷声未歇,余震已撼动脚底金砖。

张守拙踉跄爬起,手中尚攥着御史敕符,指尖冰凉,却觉一股滚烫之意自脊椎直冲头顶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长长地铺在丹陛中央,影子尽头,正巧覆住地上一道细微裂痕。那裂痕不知何时出现,细如发丝,蜿蜒向前,隐入奉天殿厚重的朱漆门扉之后。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刑场,魏观人头落地前最后喊的那句:“马克思的路走不通!”

可此刻,张守拙望着那道裂痕,心头却浮起一句截然相反的话,是他昨夜抄录顾正臣条陈时,无意瞥见的批注小字:

“路不在纸上,在脚下。脚踩下去,泥沙翻涌,新土自现。纵使今日无人信,只要脚印不断,百年之后,满地皆是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丹墀上未散的血腥与殿外飘来的槐花清气,转身疾步而出。宫门外,一匹快马已备好,鞍鞯未温,缰绳犹颤。他翻身上马,不向南,不向东,策马直奔西华门那里,镇国公府的车驾刚刚驶出,车帘半掀,露出顾治平半张沉静面容。张守拙勒马拱手,高声道:“下官张守拙,奉旨随镇国公治河,敢问可容末吏,共乘一车?”

顾治平凝视他片刻,终于颔首,伸手掀开车帘:“上来。路上,你替我算一笔账。”

张守拙跃上车厢,车内熏着极淡的松烟墨香。顾治平取出一本蓝布封面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符号,角落画着简陋的齿轮咬合图。他指尖点着一行小字:“这是黄河每年输沙量。这是开封段河床年均抬升高度。这是格物学院测算的‘旋流吸沙机’单日最大作业量……张御史,你算算,若每日开机十二个时辰,需几台机器,方能在三年内,将中游淤积减半?”

张守拙接过炭笔,俯身在空白页上疾书。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驶向西门之外。暮色渐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映得车厢内光影明明灭灭。顾治平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而轻声道:“魏观老师临终前问我,若歧路终见曙光,那光,是不是真的?”

张守拙笔尖一顿,抬头。

顾治平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窗外:“我没答。因为答案不在嘴里,而在车轮底下。车轮往前,路就在延伸;车轮停下,路就断了。”

马车驶过秦淮河畔,河水粼粼,倒映着两岸新挂的灯笼。灯笼尚未点亮,却已映出暖色轮廓。张守拙低头,继续演算。炭笔在纸上划出清晰轨迹,数字如溪流汇聚,最终凝成一个确切的数目

“二十七台。”

顾治平终于转过头,眼中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好。明日,我就写折子,请父皇拨款。不过张御史,这笔账,你只能算给黄河听。”

“为何?”

“因为”顾治平将那册子合上,蓝布封面朴素无华,却压得人呼吸微滞,“黄河不会说话,可它记得每一粒沙的重量,每一寸水的流向。而有些人,连自己写过的字,都记不住了。”

车外,暮鼓咚咚敲响。第一盏灯笼亮起,橘红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火种,静静燃烧在六百年的金陵城头。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开封府花园口,黄河浊浪翻涌,拍打着新垒的夯土堤岸。顾正臣蹲在浮台上,裤脚挽至小腿,赤足踩在沁凉泥水中,手中正扶着一根黝黑铁管。管口朝下,深入浑黄水底,管壁上,数枚青铜齿轮在水流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咔、咔”声。不远处,几个格物学子正合力摇动绞盘,铁链绷得笔直,另一端连接着河床上一座半沉的铁架那架子上,三片扇叶正随着水势缓慢旋转,搅动淤泥,形成小小漩涡。

顾正臣抬头,望向西边。晚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天幕由金转紫,继而透出幽蓝。他身后,一群老农蹲在堤岸上,手里捏着新发的《黄河护堤图解》,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有人指着图上螺旋吸沙的示意图,用浓重乡音问:“顾大人,这铁家伙……真能把河底的泥,乖乖吐到岸上来?”

顾正臣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掬起一捧黄河水。水浑浊不堪,泥沙在掌心迅速沉淀,只余一层浅黄水膜。他摊开手掌,任那层水缓缓流走,掌心留下粗粝沙粒,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它吐不吐,不重要。”顾正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了水声,“重要的是,咱们得先把手,伸进这浑水里。”

他摊开的手掌,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向奔流不息的黄河。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在天幕深处,清冷,坚定,无声地悬于浩荡浊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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