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有道理。
敌人死了就不好利用了,在没死之前,最好是多利用一番,将他们的价值榨干了。
丝绸之路要畅通无阻,就必须确保从敦煌出发,不管是走北线、中线还是南线,都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中亚,然后一路向西,抵达地中海!
不到地中海,丝绸之路就没办法彻底打开。
因为地中海周围及其向北诸国,才是真正的巨大市场,是丝绸之路繁荣的关键。
而影响丝绸之路畅通的敌人,除了帖木儿,还有一个擅长偷家的老鼠......
脱脱迷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闷如鼓。帐篷里骤然静得能听见毡毯缝隙间跳蚤爬行的窸窣声。西瓦什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特尼斯喉结上下滚动,赛依普已悄然退至帐门侧后,右手按住了腰间匕首柄——那是金帐汗国老将们教给他的规矩:当陌生人说出你无法证伪却足以动摇根基的话时,先守住退路。
杨继祖却似浑然未觉。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展开,露出一枚铜质虎符,正面阴刻“镇西都督府印”,背面则是一行小篆:“永昌三年六月,钦赐顾正臣节制河西以西诸军政”。
脱脱迷失瞳孔骤缩。
这枚虎符他认得。不是仿的,更不是伪造——三年前帖木儿攻破阿力麻里城时,曾缴获过亦力把里大汗私铸的几枚虎符,形制、铜色、锈斑走向,与眼前这一枚几乎同出一炉。而“永昌三年”这个年号,是大明朝廷去年刚颁下的新纪元,连撒马尔罕的波斯商人都只在酒肆闲谈里听过两回,钦察草原上从未有人知晓。
“你们……真占了阿力麻里?”脱脱迷失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不止。”杨继祖将虎符推至桌案中央,“阿力麻里城四月初易主,五月中旬,我军已收编亦力把里旧部三千二百骑,整编为‘天山左卫’;六月,哈萨克部九千帐归附,献马一万三千匹;七月,准噶尔残部七百帐于额敏河畔降,献驼三千峰、盐铁矿图三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失血的脸:“如今,自伊犁河谷至巴尔喀什湖东岸,三百里烽燧皆燃明火。镇国公令,在阿力麻里设‘安西都护府’,下辖三州十二县,流官与土官并置,汉话为官语,但凡归附者,子弟可入‘格致书院’习算学、农工、舆图之术——不考八股,只验实绩。”
特尼斯猛地站起:“胡说!若真有书院,为何我探子半点风声未得?”
“因为你的探子,死在了博尔塔拉河谷。”杨继祖抬眼,“我们设了三道哨线,第一道用猎户伪装,第二道是牧民互市,第三道——是你们金帐汗国逃来的奴隶。他们记得鞭子的响声,更记得谁给过一碗热粥。”
西瓦什怒喝:“放屁!我金帐汗国何曾有奴隶逃向南边?!”
“去年冬,钦察草原冻死牛羊十七万头。”杨继祖忽然改用突厥语,字字清晰,“你们杀掉了所有瘸腿的老马、掉毛的羯羊,却把三个部落的妇孺赶进雪原——其中有个叫阿勒泰的少年,右耳缺了一角,左肩有烫伤疤。他带着二十个孩子,走了二十三天,饿死了七个,最后被我军斥候在精河岸边发现。现在,他在阿力麻里书院学冶铁。”
帐篷里死寂。
脱脱迷失缓缓坐直身子,白毡帽下额角渗出细汗。他当然记得阿勒泰——那是去年处置叛乱部落时,自己亲手用烧红的铁钎烙下的印记。一个本该冻死在雪里的孩子,竟成了大明的活证。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干涩,“你们不是来求我出兵打亦力把里。”
“不。”杨继祖终于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皮质地图前,手指划过伊犁河谷,停在锡尔河上游,“我们请大汗,出兵打帖木儿。”
帐外忽起狂风,掀得帐帘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在众人脸上投下鬼魅般的阴影。
“理由?”脱脱迷失盯着那根停在锡尔河的手指,像盯着一条毒蛇的信子。
杨继祖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这是镇国公亲笔信,用粟特文、波斯文、突厥文三语所书。大汗若不信,可召通译当场比对笔迹。信中只提三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帖木儿去年劫掠阿力麻里时,掳走工匠三千四百人,尽数囚于撒马尔罕‘琉璃窑’,日夜烧制琉璃砖,为他修造陵墓。那些人里,有您金帐汗国逃奴的兄弟、叔伯、子侄。他们每日食糠咽菜,十人共饮一碗马奶,死一人,填一坑。”
第二根手指点向地图上锡尔河拐弯处:“帖木儿在费尔干纳盆地新筑七座粮仓,存麦粟百万石。其中三成,是他为北征钦察草原所备。但去年秋粮入库时,押运官私扣四成,谎报霉变——这批粮,此刻正藏在撒马尔罕北郊‘黑水驿’地窖里。守军五百,皆是帖木儿嫡系‘豹骑’,但领兵千户,是您的旧部——乌尔根。”
第三根手指悬停半空:“最紧要的,是帖木儿的病。”
脱脱迷失霍然抬头:“什么病?”
“痛风。”杨继祖声音陡然压低,“苏丹左膝已溃烂三处,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需以冰敷加烈酒揉擦。御医断言,若再北征,寒气侵骨,恐致瘫痪。可帖木儿不敢停——因他听说,脱脱迷失正在集结兵马,准备趁他西征奥斯曼时袭取撒马尔罕。”
特尼斯倒吸一口冷气:“这……这等隐秘,你们如何得知?”
“因为给他治痛风的,是咱们大明太医院副使周仲阳。”杨继祖嘴角微扬,“去年冬,周太医随商队假扮波斯药商入撒马尔罕,以‘金针透穴’之法为苏丹止痛半月。临走时,苏丹赐他琉璃瓶装的玫瑰露三瓶——瓶底刻着一行小字:‘谢周君妙手,惜非吾臣’。”
帐内一片哗然。
赛依普失声:“周仲阳?那个曾为伊儿汗国可汗接续断臂的汉人神医?!”
“正是。”杨继祖点头,“周太医走时,带走了苏丹换下的腐肉三片、旧绷带七条、药渣两包。回阿力麻里后,经太医院十七位老医正会诊,确认苏丹左膝骨已蚀穿,右胯关节亦现裂痕。若强行骑马北征,不出百里,必坠马。”
脱脱迷失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好!好一个顾正臣!他没派大军来,却送来了比我十万骑兵还锋利的刀——一把割开帖木儿皮囊的刀,一把挑断他脊梁骨的刀!”
他猛地挥手,帐外立刻奔进两名亲卫。脱脱迷失用突厥语疾速下令:“传令各部,即刻召集所有千户以上将领,明日卯时,于‘白狼台’议事!命鹰奴放出三十七只苍鹰,飞向锡尔河以北所有游牧部落——就说,大汗要祭天,血酒敬长生天!”
亲卫领命而去。
脱脱迷失踱至杨继祖面前,深深一揖,竟是草原上最重的“拜日礼”:“杨先生,请转告镇国公——金帐汗国愿与大明结‘赤绳之盟’。自今往后,钦察草原之南,明军所至,我军不阻;明军所守,我军不犯。若遇帖木儿军,我军当佯攻其后,虚张声势,使其不敢轻离撒马尔罕半步!”
杨继祖坦然受礼,却摇头:“大汗误会了。镇国公不要虚张声势。”
脱脱迷失一怔。
“他要真刀真枪。”杨继祖从怀中取出第二件物事——一柄青铜短剑,剑鞘镶嵌三颗蓝宝石,剑格处镂刻“龙雀”二字,“此乃镇国公佩剑‘龙雀’之副刃,剑成之日,熔了三百斤高昌镔铁,又掺入两斤陨铁。镇国公说,若大汗肯应允三事,此剑当赠予大汗为信物。”
“哪三事?”
“第一,十月十五日霜降前,金帐汗国须于锡尔河北岸集结五万骑,作出强渡姿态,逼帖木儿不得不调集重兵扼守渡口;”
“第二,十一月初一,大汗亲率精锐三万,突袭撒马尔罕北郊黑水驿,焚其存粮,夺其地窖——届时,我军将遣五百火器营士卒混入,携‘霹雳炮’三十具,专炸粮仓地基;”
“第三……”杨继祖目光如电,“腊月初八,大汗须于‘碎叶水’畔设伏,待帖木儿亲率援军回援时,截其归路。而我军,将在同一日,自阿力麻里发兵三万,沿天山北麓直扑撒马尔罕西门!”
帐篷内呼吸声骤然粗重。
西瓦什嘶声道:“你们……真敢打撒马尔罕?!”
“有何不敢?”杨继祖冷笑,“帖木儿不在,撒马尔罕只有两万守军。而我军有三万,更有火器营、工兵营、辎重营协同——火器营轰塌城墙,工兵营填平壕沟,辎重营运来云梯三百架、冲车五十辆。至于守军……”
他忽然转向脱脱迷失:“大汗可知,帖木儿麾下‘豹骑’统领阿剌卜,三个月前曾秘密派人联络过您?”
脱脱迷失脸色骤变。
杨继祖轻轻拍了拍腰间包裹:“阿剌卜写给您的密信,原件在此。他愿献出北门钥匙,只求事成之后,封他为‘河中总督’。”
帐中数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脱脱迷失盯着那包裹,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三十年重担。他解下腰间镶银弯刀,双手捧至杨继祖面前:“请先生代为转呈镇国公——此刀,名‘苍隼’,乃先祖拔都汗亲赐。今日起,金帐汗国五万控弦之士,听凭调遣!”
杨继祖郑重接过弯刀,却并未立即收起,而是转身走向地图,用刀尖在锡尔河与碎叶水交汇处重重一点:“大汗,还有一事须知。镇国公料定,帖木儿若知金帐汗国异动,必遣长孙马黑麻率军北上震慑。此人年轻气盛,最恨被人轻视——若大汗能在碎叶水设伏时,故意放走马黑麻亲卫十余人,让他们带回‘金帐汗国主力尽在北岸’的假消息……”
脱脱迷失眼中精光爆射:“妙!如此一来,帖木儿必急召马黑麻回援,而我军真正主力,早已绕道南岸,直插其腹心!”
“正是。”杨继祖终于收刀入鞘,“镇国公还说,若大汗信得过,可派心腹之人,随我军火器营士卒学习‘霹雳炮’操演之法。此物虽小,却可摧城拔寨——日后,金帐汗国若想收复钦察草原以西故土,此物,或可为大汗手中利刃。”
脱脱迷失凝视杨继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哽咽:“顾正臣……他究竟是人,还是神?”
杨继祖亦笑,目光穿透帐帘,望向远处翻涌的翠绿草原:“他只是个读书人。读的是《孙子》,想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读的是《管子》,想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读的是《墨子》,想的是‘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利’。”
帐外,一道惊雷劈开铅灰色云层。
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春雨的缠绵,而是夏末的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毡帐上,如万鼓齐鸣。雨水顺着帐檐流下,在地面汇成浑浊溪流,裹挟着草屑、泥土、断箭残骸,奔向低洼处——那里,一株新生的野蔷薇正舒展嫩芽,在风雨中微微颤抖,花瓣上水珠晶莹,映着天光,竟似泪滴。
同一时刻,撒马尔罕王宫。
叶尔兰快步穿过回廊,脚下丝绸靴沾满水渍。他刚从帖木儿书房出来,袖中藏着一份尚未干透的诏书抄本——苏丹已下旨,命马黑麻率三万精骑,即日北上锡尔河,震慑金帐汗国。
但叶尔兰知道,这份诏书,是假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察丁将真正的诏书封入金匣,由六名“豹骑”快马送往碎叶水大营——那上面写的,是命马黑麻“固守西线,不得擅离”。
而眼前这道诏书,是帖木儿亲自授意,让叶尔兰“不小心”泄露给胡仙儿的。
胡仙儿此刻正坐在康安西府邸的绣楼里,指尖捏着一枚金钗,钗头嵌着的红宝石映着烛光,宛如凝固的血。她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锡尔河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窗外雨声渐密。
她忽然抬手,将金钗刺入地图上马黑麻名字旁的空白处,用力一转——纸面撕裂,朱砂晕染开来,像一道狰狞伤口。
“父亲说得对……”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顾正臣,果然连帖木儿的棋子,都算得一清二楚。”
雨愈大了。
阿力麻里城,安西都护府。
顾正臣推开窗,任冷雨扑在脸上。他面前案头,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撒马尔罕——“马黑麻已受命北上,叶尔兰府中女婢胡氏,昨夜购入大量西域香料,疑为制**散之用。”
第二份,来自钦察草原——“脱脱迷失已歃血为盟,其子阿尔斯兰率两千精骑,已于三日前混入阿力麻里商队,潜入城中。火器营教习名单已定,首期三十人,含金帐汗国千户之子二人。”
第三份,来自嘉峪关——“严桑桑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林诚意携贺礼抵阿力麻里,言:‘张希婉已启程,携顾家宗谱、嫁妆、陪房一百二十口,不日将至。’”
顾正臣久久凝视最后一行字,忽然提起笔,在“张希婉”三字旁,添了四个小楷:
“吾妻至此,天下可定。”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决然。雨声如潮,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但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出口。
比如,他早已在阿力麻里城西三十里外,秘密修建了三座“格致书院”分校——一座专授火器铸造,一座专研草原舆图测绘,一座,则是女子医馆。
再比如,他派往钦察草原的,不只是杨继祖与火器营。
还有三百名“格致书院”学子,每人背着一只藤箱,箱中装着小麦良种、纺车图纸、简易水车模型,以及一本薄薄的《钦察牧养新法》。
书页边缘,是他亲笔批注:
“草枯则畜瘦,畜瘦则人贫。贫则盗,盗则乱。故养草如养人,需轮牧、补肥、防火、引水——此非权宜之计,乃百年之基。”
雨,还在下。
浸透黄沙,润泽焦土,催生新芽。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金陵城,紫宸殿内,朱元璋正将一份奏折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砚池墨汁四溅。
“好!好一个顾正臣!”
老皇帝须发戟张,眼中却燃烧着二十年未见的炽热火焰:“朕的寒门辅臣……终于,把刀,架到帖木儿的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