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 第796章 武运昌隆

吉田野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

就是在那天，天皇陛下的车驾到了伊贺，整个吉田家的宅邸被清了三遍，连时不时过来玩的小猫都给洗得干干净净。

所有忍者都前往迎接，包括他的父亲，忍头吉田千代。

当天皇穿着那身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的精美衣服走进正厅的时候，大家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吉田野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清楚得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见过这种大场合，他以为是吉田家出事了，毕竟能让吉田家全体集合几十年来只有这一回。

莫非是灭族大罪？所以吉田家全族跪求宽恕？

可没想到，他只猜对了一半，这事儿的确有可能让吉田家灭族，却不是罪，而是天大的荣耀。

吉田野跪在最后一排，额头几乎贴着地板，可他耳朵竖着，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没想过逃，他在想，如果真的是天皇陛下降罪了，他能带几个人逃出去？

反正他本来就是一个死人，是吉田家让他活了下去，拼一把，要是能带父亲或者哥哥逃出去，这样吉田家还有根，还有希望。

哥哥是吉田家的希望，有他活着，吉田家就还有振兴的那一天。

他一直很嫉妒哥哥，可像是被洗脑了吧，他总觉得哥哥的命的确比自己要重要一百倍，他可以死，吉田雄不能死。

虽然很多时候，他是真的看不上吉田雄的做法，太心慈手软，总有一天，必定会死在仁慈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砸在庭院里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可正厅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天皇的声音从正前方传过来，威严赫赫：“自朕登基以来，深感天下变革之剧。西来的船舰，吞吐黑烟，往来于海面之上；火器的轰鸣，已能穿透任何城墙。”

“旧日的军阵、旧日的战法，正在被这一寸一寸逼近的光阴碾碎……”

“武士的刀在褪色，忍者的术在变淡，这世间仿佛已不再需要蛰伏于阴影中的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能穿过屋顶，穿过云层，一直传到他跪着的这最后一级台阶底下：“可朕看到的不止于此。”

“朕看到的是，刀可以收进鞘中，但武士的魂魄不能散！”

“影可以被光掩盖，但忍者会在暗处永远守护着自己深爱的国家！”

“你们从平安京的年代就存在了，历经源平，历经战国，历经德川的治世……”

天皇顿了一下，雨声从屋檐边缘坠下来，在地板上砸出细碎的回响：“你们没有名字留在史书上，可每一段历史翻篇的时候，暗处都有你们的手在托着那一页纸。朕很清楚，明面上的军队，打的是看得见的仗；而你们，打的是看不见的仗。”

说到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吉田千代：“那些仗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有些敌人不会举着旗帜来，有些刀不会从正面劈下来，那时候，能挡住它们的只有……你们！”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可那层不疾不徐的托付感却让在场的忍者们热血沸腾：“如今华夏的龙脉就在秦岭之中，那是他们立国的根本。朕已命阴阳寮各部打下绝龙钉，可钉子可以打下去，也能被拔出来，所以，朕需要有人守在那些钉子的位置上，寸步不退。”

“朕需要有人穿过他们的防线，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把他们的脊梁骨一根一根地拆开砸断！朕知道，这些事情，只有你们做得到，华夏的修士，只有你们可以斩尽杀绝。”

“朕今日将倭国的万年国运，这个国家未来百年是沉入海底还是立在山巅的选择权，郑重得交到你们手里了。”

他最后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正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紧接着，大厅内传来吉田千代的声音：“臣惶恐。”

然后便是一地磕头的声音。

这不是拒绝，而是对于此种荣耀太过沉重得委婉感激。

那是国运，是每一个倭国人誓死捍卫的东西，他们本就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可这个词太重，太重了。

天皇隔了片刻后，继续开口说出了最后几句话：“朕知道，你们已经在暗处蛰伏了很久，久到世人快忘了你们，可朕没有忘！”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几分，像是要竭尽全力，唤醒这群斗士对祖辈荣耀的归属感：“朕记住的，是你们的祖辈在江户的暗巷中替这个国家挡过的刀，是你们的同袍在藩幕交替时替这个国家藏过的火。”

“此战之后，朕会昭告天下，将你们重新请回京都，忍者不应当只属于历史，忍者应当属于这个国家每一个需要守护的暗角！”

“愿诸位，武运昌隆！”

他说话的时候，外面那阵雨忽然大了一些，打在庭院的树叶上沙沙作响。

正厅里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动，像是被这番话震惊到了脑子一片空白。

忍者，居然可以站在光之下？

天皇陛下，居然要将国运托付给忍者们？

“愿大倭国，武运昌隆！”众人齐声呐喊。

吉田野跪在最后一排，身体里有股热意猛地涌上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即将会做一件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大事。

还有一些话他记不太清了，他忘不掉的是天皇居然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一个个地走过去，对在场的每一位忍者都鞠了一躬。

正厅两侧一共跪了几十个人，他没落下任何一个。

每鞠一躬他就说一句极短的话，比如什么“辛苦了”、“拜托了”、“感谢你的坚守”……

他的腰每弯下去一次，厅里就有人把头埋得更深一寸，有人的手开始颤抖，有人在掩面痛哭。

吉田野跪在最后一排，他前面隔着六七层人，他以为天皇不会走到他面前来。

可那道白色御袍的身姿在一排一排地往后移，经过忍头、经过上忍，慢慢朝着最后这一排移过来了。

吉田野的呼吸开始变了，他自己能感觉到，吸进去的那口气卡在喉咙中间下不去，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那可是倭国最尊贵的人呐！

而他自己以前不过是最底层的农夫儿子，甚至父母双亡的他成为了最低贱的乞丐。

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木纹，那些木纹在他视线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

很快，那道御袍的下摆停在了他面前，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然后头顶上方响起了一个亲切的声音，带着一声淡淡的微笑，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人喘不上气的郑重。

“你叫什么名字？”

吉田野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布，他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来，又张了一次。

“吉田……田野。”他结结巴巴的回答。

“吉田田野。”天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是……吉田野！”

这一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去纠正天皇陛下，可对方并没有因为威严被触而感觉到冒犯，反而天皇陛下的身子沉下来了。

那件白色御袍在他面前弯了下来，弯得很低，低到吉田野能看见对方后颈处露出来的一小截衣领。

天呐，天皇居然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看见天花板上的光影在那道弯下来的脊背上移动了半寸，然后那道光又移走了，天皇直起身来的时候对着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跟对前面每个人都说过的一样的话：“拜托了。”

吉田野跪在那里，尽管头还埋着，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泪流满面，仿佛人生在刹那间有了意义。

他要为天皇陛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