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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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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6-03 21:29:43 来源:源1

第十八章风雨欲来(第1/2页)

何成局是被一碗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春香楼三楼那间小屋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鞋子被人脱了整齐地放在床边。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柳花巷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王老六在吆喝他的油条,卖花的小姑娘在用脆生生的嗓子喊“茉莉花咧,新鲜的茉莉花”。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热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何成局拿起字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是余三娘的字。

“粥喝了。潘老爷派人来,说今日午时在十三行同孚行等你,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明显变小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巧儿昨天来过,给你送了换洗衣裳。我说你出门进货了,她没多问。”

何成局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字条——周巧儿的歪歪扭扭,余三娘的工工整整,还有龚文的蝇头小楷。他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收到的字条比收到的银子还多。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皮蛋切得细碎,瘦肉丝嫩滑,米粒都熬化了。余三娘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笑,但粥里的火候从来不差。

喝完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姑娘们都已经起来了——唐玲在练琵琶,柳如烟在练琴,刘惠珍在临帖,林函还在睡。张颜站在走廊里对着铜镜描眉,看见何成局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二爷,昨晚上苏筱接了个客人,出手可大方了,光赏钱就给了二十两。你猜是谁?”

“谁?”

“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姓霍。他说他认识你。”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霍天德来春香楼了?这倒是个意外。霍天德这种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连酒楼都很少去,更别说青楼了。他来找苏筱,恐怕不只是为了消遣。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些春香楼的近况——生意好不好,最近有没有人来找麻烦。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听说斧头帮撤了,点了点头说了句‘算他识相’。”张颜描完最后一笔眉毛,转过身来,“二爷,这位霍老板出手这么大方,要不要下次给他打个折?”

“不用。”何成局笑了一声,“霍天德不缺钱。他缺的是说话的地方。苏筱嘴巴严,正好合适。”

他继续往楼下走。大堂里,龚文已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了。今天的账目似乎不太顺——老账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用力,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火气。

“怎么了?”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倒了杯茶。

“潘老爷的人来了三趟了。”龚文头也不抬,“第一趟天没亮就来,说十万火急。第二趟辰时来,说十万火急加急。第三趟刚才走,说十万火急加急再不加急就来不及了。”他把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柜台上,“这是第三趟留下的。”

何成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林已下令,三日内查封所有鸦片商行。速来。”落款是潘启明。

何成局的笑容收了。

三天。林则徐给了行商们三天时间主动缴烟,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不缴烟的行商就会被查封商行、逮捕入狱。潘启明是十三行的大行商之一,他名下登记的和没有登记的鸦片加起来,够砍十次头了。

“老龚,备轿。去十三行。”

轿子在柳花巷口的轿行里租的,两个轿夫都是熟面孔。何成局上了轿,轿帘放下,他靠在轿厢里闭上了眼睛。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广州城的大街小巷,从城南的烟花之地一路往北,越接近十三行,街上的气氛就越紧张。

平时热闹非凡的十三行街,今天冷冷清清。街两边的商铺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虽然开着门,但伙计们都缩在柜台后面,脸上写满了惶恐。街口多了两队官兵,不是平时那种穿着号褂的巡街衙役,而是全副武装的水师官兵——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长枪,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何成局的轿子在街口被拦下了。一个百总模样的军官掀开轿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同孚行潘老爷请来的客人。”何成局笑着拱手,顺手将一块碎银子塞进军官手里,“官爷辛苦了,买杯茶喝。”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公事公办的态度没变:“放行。”

轿子在同孚行门口停下。同孚行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商行,门脸气派,门楣上挂着“同孚行”三个鎏金大字。但今天,大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

何成局敲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上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在缝隙里往外看了看,然后门才打开。开门的是吴管家,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

“何二爷,您可算来了。老爷在楼上,等了一上午了。”吴管家领着何成局穿过一楼空荡荡的铺面——货架上空空如也,柜台上的算盘落了一层灰——上了二楼书房。

潘启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信件和账本。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何成局差点没认出他来。这位平时保养得宜、面色红润的五十岁商人,短短几天时间就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肿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

“何老弟,你来了。”潘启明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坐,坐。”

何成局坐下,没有绕弯子:“潘老爷,林则徐那边什么情况?”

潘启明苦笑一声,把桌上的一封公文推过来:“你自己看。今早刚发下来的。”

何成局拿起公文。这是林则徐以钦差大臣名义发布的告示,朱红大印盖在右下角,字字如刀:

“为严禁鸦片事。照得鸦片流毒天下,害民伤财,莫此为甚。本大臣奉旨来粤,专办禁烟事务。所有十三行行商,限三日内将所存鸦片尽数交出,听候本大臣会同两广总督验明销毁。逾期不交者,以贩***罪论处,斩立决。窝藏不交者,同罪。包庇者,同罪。本大臣言出法随,决不宽贷。”

何成局放下告示,沉默了几息。他知道林则徐会下狠手,但没想到会这么狠。斩立决——不是流放,不是监禁,是直接砍头。而且包庇者同罪。这意味着任何人只要跟鸦片沾上一点关系,都可能被推到铡刀下面。

“你那批货还在佛山。”何成局说,“暂时应该安全。”

“安全个屁。”潘启明骂了一句脏话——他平时从不骂脏话,可见确实急了,“今天一早,林则徐派了一队兵去佛山查抄铁器作坊。霍天德那边差点被翻出来。幸亏他提前收到风声,连夜把货转移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但这种事能瞒多久?林则徐不是那些糊弄一下就能过去的昏官,他是真的要把广州城翻个底朝天。”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更麻烦的是,昨天林则徐召见了英国领事义律。你知道他让义律干什么?他让所有英国商人三天之内交出全部鸦片,否则封锁商馆、断绝一切供应。义律当场就翻了脸,说这是对大英帝国的挑衅。林则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告诉他——要么交烟,要么饿死在商馆里。”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林则徐同时向国内的行商和国外的烟贩动手,左右开弓,不留余地。这种魄力在清朝官员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但对何成局来说,这意味着他的腾挪空间正在被急剧压缩。

“你叫我来,不只是让我听这些坏消息吧。”何成局说。

潘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决绝——这个一向圆滑的商人,在绝境中反而激发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要你在林则徐查封同孚行之前,帮我转移一批账目。”潘启明从书案下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放在何成局面前,“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来跟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全部交易记录。还有跟几个洋行买办的私账。如果这些账目落到林则徐手里,不光我要死,半个十三行的行商都要掉脑袋。”

何成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潘老爷,我一个开青楼的,你让我藏几百箱鸦片也就算了。这些账目——你是让我替你保管罪证?还是在林则徐查抄的时候替你销毁?”

“都不是。”潘启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何成局,“我要你把这些账目交给一个人。”

“谁?”

“陈敬堂。”

何成局眉头一挑。陈敬堂,潮州武装海商,半商半匪,手下有三百悍匪,控制着潮州到广州的整条海上私货航线。何成局跟他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像打雷,做事像刮台风,豪爽外表下心思缜密。上次劫英国商船,就是何成局跟陈敬堂合作的。

“这些账目里有一部分记录了陈敬堂跟十三行的私货往来。如果账目被林则徐查到,陈敬堂也会被牵连。所以——”潘启明深吸一口气,“我用这些账目作为筹码,让陈敬堂在林则徐走后帮我东山再起。他会答应的。他是潮州人,最讲究人情债。”

何成局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重,里面至少装了二三十页纸。他把信封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潘启明:“你自己怎么办?”

潘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楼下是空荡荡的十三行街,远处能看到珠江上停着一排英国商船,船帆都收了,在江面上静静地漂着,像一群被困住的鲸鱼。更远处,水师的战船正在江面上巡逻,船头上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林则徐明天会查封同孚行。到时候我会被带走审问。”潘启明背对着何成局,声音平静得反常,“我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运气好的话,等禁烟风头过了,也许能出来。运气不好的话……”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商人惯常的那种精明笑容,“所以我得在那之前把后事安排好。家里的大小老婆都送回老家了,儿子送到京城他舅舅那里。铺子里的现银分散存在几个钱庄里。现在只剩最后这件事——这些账目,拜托你了。”

何成局站起身,把那封信封在怀里按了按:“什么时候送?”

“越快越好。陈敬堂这几天在潮州,你从广州坐船去,最快一天半能到。”

“好。”何成局也不废话,转身就走。走到书房门口时,潘启明忽然叫住了他。

“何老弟。”

何成局回头。

潘启明站在窗前,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三年前你帮我处理第一桩脏事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混,迟早要站队。你不肯站。现在我还是要说这句话——这场禁烟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要么站在林则徐那一边,要么站在我们这边。你得想清楚。”

何成局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笑面虎式的笑:“潘老爷,我一个开青楼的,哪边都不站。我就站我的人这边。”

他推门走了出去。

潘启明站在窗前看着何成局的轿子消失在十三行街的尽头,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他收起笑容,回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没有拆封的文书撕开。

是林则徐的手令。上面只有九个字:“潘启明到案,即刻关押。”

他把手令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文件。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好,每一份都做了标记。他知道林则徐的人会来抄家,这些文件都会被当作证据带走。但他不在乎——真正要命的账目,已经在何成局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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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回到春香楼时,龚文正在跟一个穿官服的差役说话。差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语气公事公办:“……奉钦差大臣林大人之命,从明日起,广州城内所有青楼、酒馆、茶馆、烟馆,一律暂停营业,听候审查。违者封铺拿人。”

龚文的脸白得像纸,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官爷说的是。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他偷偷塞了一块银子过去,差役面不改色地收了,转身去下一家。

何成局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他没有上前,等差役走远了才进了大堂。

“二爷,”龚文的声音都在发抖,“林则徐要查封青楼了。春香楼——春香楼也要关门。”

“听到了。”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大信封放在柜台上,“老龚,把这个锁进你那个铁皮柜子里。我出一趟门,最多三五天。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官差来抄家、斧头帮来闹事、或者别的什么——你把这个信封交给余三娘,她知道怎么处理。”

龚文接过信封,双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信封锁进了柜台下面那个铁皮柜子里——那里面放着春香楼所有的卖身契和银票,是这座青楼最核心的命脉。

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龚文锁好柜子,然后转向何成局,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去潮州要几天?”

何成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潮州?”

“潘启明的事,除了找陈敬堂,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干粮,还有一小瓶金疮药。潮州那边最近不太平,海寇闹得厉害。路上小心。”

何成局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包袱皮是新的,蓝底白花的粗布,针脚密密匝匝,是周巧儿的手艺。他抬头想说什么,余三娘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三娘。”

余三娘停了一下,没回头。

“春香楼的事,辛苦你了。”

“分内事。”余三娘说了这三个字,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何成局背起包袱,把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堂——姑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楼上下来了,挤在楼梯口看着他。唐玲红着眼眶,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张颜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彭幼楚手里没有酒壶,柳如烟站在最后面,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捏着。

何成局朝她们笑了一下:“看什么看?二当家出门进趟货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把店里收拾收拾,该歇几天就歇几天,等风头过了,有的是客人排队等着进来。”

然后他推门走出了春香楼。

门外,柳花巷的阳光正好。卖花的吆喝声、孩子的追逐声、对面胭脂铺老板娘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何成局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春香楼的姑娘们挤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柳花巷尽头。唐玲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颜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么哭,二爷说了,就是进趟货。”

“可是——”唐玲抽抽搭搭地说,“二爷说他不是不回来了,他上次说他不是不回来了然后就消失了十天——”

“那是上次。”柳如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是很清冷,但握着袖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这次不一样。”

没有人问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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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到潮州,走水路最快。何成局在码头上找到了范老六。

“二爷,又见面了。”范老六蹲在码头上啃一块干粮,看见何成局走过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次运什么?还是——”

“不运货。送我去潮州。”何成局说着把一锭银子递过去。范老六接过来掂了掂,也不数,直接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范老六二话不说,转身吆喝了一声,三个徒弟从旁边的茶棚里钻出来,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小船不大,带篷,是何成局上次坐过的那种。船篷里铺了一张草席,放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壶水,算是“雅座”。

小船离了码头,沿着珠江往东走。出了珠江口就是狮子洋,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过惠州、海丰、陆丰,到潮州。这条水路何成局走过两次,都是帮潘启明运货。不过前两次是晚上偷偷摸摸地走,这次是白天大摇大摆地走,船上没有鸦片,不用避开官兵哨卡,速度快得多。

何成局坐在船篷里,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靠着船舷闭目养神。体内的内息已经完全恢复了——闭气散的副作用彻底消退,丹田里那股气流重新变得充盈。三阶巅峰的功力回到了他身上,甚至比之前还有了一丝精进。也许是那三天的“空窗期”让经脉在重新充盈时变得更加通畅,就像一条被清淤过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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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六在船头撑篙,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渔歌。歌声被江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进何成局的耳朵里。他闭着眼睛听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霍老铁匠的铁匠铺里当学徒。老铁匠教他打铁,也教他认字。每天傍晚收了工,老铁匠会拿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何成局那时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被铁锤震得全是血泡,但认字的时候格外认真。老铁匠问他:你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他想了想,说:认了字,以后不被人骗。

老铁匠哈哈笑了,说:好,那我再教你一个道理——你认了字,就不会被人骗。但你要想不被人欺负,还得有一样东西。何成局问:什么东西?老铁匠拿起打铁的大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说:你得有一身硬骨头。骨头够硬,刀砍不碎,火烧不化,水淹不烂。这样的人,谁都欺负不了。

后来老铁匠死了。自己就被家里人卖到春香楼当小二,六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跑腿,端菜,打杂小二变成了春香楼的二当家,从普通人练到了武者三阶巅峰。但他从来不敢说自己有一身硬骨头——恰恰相反,他给达官贵人哈过腰,给帮派头目赔过笑,给官府送过银子,给洋人让过路。他的骨头说不上软,但绝不硬。

只是,他有不能退让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春香楼的姑娘们,小四合院里的三个女人,账房里抠门的龚文,灶台边忙活的王婶,还有那个从来不笑的余三娘。这些人把命交在他手里,他就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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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傍晚,狮子洋上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

范老六把长篙换成了一对短桨,两个徒弟帮着控帆,小船在浪头上颠簸得厉害。海面上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雷声隐隐约约,像是一头巨兽在天边低吼。

“二爷,”范老六回头喊了一声,“要变天了。前面有个避风湾,咱们先停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何成局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在这种海况下强行赶路,小船很容易翻。他虽然水性不错,但怀里那个信封不能泡水。

小船拐进了一处避风湾。说是避风湾,其实是一片浅滩,背靠着一座小山,山脚下有几间废弃的渔棚。范老六把船拖上沙滩,用缆绳拴在一块礁石上。三个徒弟熟练地找柴火、搭篝火、架锅煮饭。

何成局坐在篝火边,把靴子脱了烤脚。范老六递给他一个酒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劣质的米酒,辣嗓子,但驱寒效果好。两个人坐在火边,看着海面上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铅灰色的海浪照得惨白。

“范老哥,”何成局忽然问,“你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最大的风浪是什么时候?”

范老六想了想,说:“二十年前,刮过一次大台风。那风浪,把珠江口的船全打翻了,死的人漂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我的船被浪卷到半空,又摔下来,船底都裂了。我抱着半块船板在江里漂了一天一夜才被捞起来。”

“那次死了多少人?”

“数不清。”范老六喝了一口酒,火光映在他皱巴巴的脸上,“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命不是自己的。风浪要来,躲也躲不掉。能做的就是在翻船之前多打几网鱼,多赚几两银子,让岸上的老婆孩子有口饭吃。”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囊还给范老六。远处的海面上又劈下一道闪电,这一次比之前更近,雷声几乎是同时炸响,震得沙滩上的沙子都在跳。

“这场雨不小。”何成局说。

“不小。”范老六抬头看了看天,“但下不长。明天一早就能走。”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熄灭。何成局裹着包袱在渔棚里凑合了一宿。海风从渔棚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暴雨的湿冷。他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潘启明最后那句话:这场禁烟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得想清楚。

也许潘启明说得对。但何成局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想清楚了。他不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他是站在自己人这边。这个答案说出来不够聪明,不够策略,甚至不够安全。但它是真的。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范老六把船推下水,一行人继续往潮州方向走。海面上风平浪静,昨夜的狂风暴雨像是做了一场梦。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午后,小船进入潮州海域。远远地能看到岸上的烟囱——那是潮州港的标志,陈敬堂的船队就停泊在那里。

何成局从船篷里探出头,远远望见码头上人影攒动。其中有几个彪形大汉,腰间挎着刀,正在码头上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二爷,”范老六放慢了船速,声音压低了几分,“码头上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

何成局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壮汉,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敞胸的短褐,胸口露出一片浓密的黑毛。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身形精悍,有的人腰间挂着水手刀,有的人背上背着短矛。

何成局认出了那个大胡子。他叫洪四海,是陈敬堂手下最能打的水手头目,专门负责潮州港的码头调度和安全。上次何成局来潮州跟陈敬堂合作劫英国商船,就是这个洪四海负责接应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何成局。码头上这些人明显是处于警戒状态,看到一条陌生小船靠近,立刻有人吹响了铜哨。

“把船靠过去。”何成局说。

范老六撑着篙,小船缓缓靠向码头。洪四海大步走到码头边缘,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用打雷般的声音喊道:“来者何人?”

何成局从船篷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朝洪四海拱了拱手:“洪大哥,是我,何成局。”

洪四海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息,然后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比打雷还响:“我当是谁呢!何二爷!你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转头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都散了都散了,自己人。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客人。”

码头上的人立刻收起了警戒姿态,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何成局注意到,这些水手虽然穿得破烂,但武器都是好货——水手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佛山精铁打的。上次何成局来潮州时他们用的还是普通货色,看来陈敬堂的军备又升了一级。

洪四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把何成局从船头拽上了码头。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何成局被他拽得差点踉跄,站稳之后笑着说:“洪大哥,你这手劲又大了。”

“那是,最近天天练。”洪四海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二爷来得正好,我们陈爷昨天还念叨你呢。说潘启明那家伙估计扛不住林则徐,肯定会让你来找我们。陈爷前天就说了——何二爷要是来了,直接领到总堂,不用通报。”

何成局心里微微一动。陈敬堂猜到他会来。这位潮州海商对局势的预判,比他想象的更准。

“陈爷在哪里?”

“总堂。我带你去。”洪四海迈开大步在前面领路,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了声音——虽然他的“压低”在别人听来还是正常音量,“二爷,最近潮州也不太平。水师的人三天两头来码头巡查,我们好几批货都被扣了。陈爷正头疼呢。你要说什么事,最好直接说,别绕弯子。”

“知道。”

潮州港码头比广州十三行码头粗犷得多。这里没有整齐的栈桥和仓库,取而代之的是用圆木搭成的简易泊位和用竹子搭的临时货棚。码头上堆着各种货物——丝绸、瓷器、铁器、盐包,还有几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桐油混杂的味道。

洪四海领着何成局穿过码头,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集的民居,墙角长满了青苔,晾衣竿横跨在两边的屋檐之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穿过了三条这样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用青石砌成的三进大院,门口没有挂匾,但两边的石狮子比衙门门口的还大。这是陈敬堂的“总堂”,潮州帮的心脏。

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看到洪四海,齐刷刷地让开路。洪四海推门进去,穿过前院和正堂,直接往后院走。后院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榕树下放着一张石桌,陈敬堂正坐在石桌旁看海图。

陈敬堂今年三十八岁,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圆钝、厚重、不可动摇。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海风吹得黝黑的手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空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商人式的微笑,而是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饶有兴致的笑。

“何老弟,”陈敬堂把海图卷起来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茶刚沏的,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

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陈敬堂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带着一股独特的蜜兰香。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绵长。

“好茶。”

“那当然。”陈敬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也不绕弯子,“潘启明的信已经到了两天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他帮我藏着海路账目,我帮他在林则徐走后重新开业。很公平。”他端起茶杯,透过茶汤的热气看着何成局,“但我要亲眼看到账目,才能答应。东西你带来了吧。”

何成局从怀里取出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边角有些皱了,但封口完好。

陈敬堂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厚厚一叠账页。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逐行扫描,遇到关键的数字还用手指点着默念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浓眉缓缓地拧在一起。

何成局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到了膝盖上——距离腰间的笑面虎短刀只有三寸。

陈敬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一条——去年十一月的交易记录。潮州帮从十三行码头运走一百二十箱鸦片,经手人写的是‘洪四海’。这是潘启明亲笔写的,字迹我认得。但问题是——”他把账目转向何成局,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笔交易的结款方式,写的是‘已付清’。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批货。”

何成局瞳孔微微收缩。潘启明说这些账目没问题。如果账目和实际不符,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陈敬堂在撒谎,要么潘启明的账目有假。

“陈爷的意思是?”

陈敬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榕树的气根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无数条蠕动的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这笔账,要么是潘启明记错了——他同时跟好几条线上的鸦片贩子做买卖,记错一笔两笔很正常。要么,就是有人在中间截了这批货,然后做了假账,把结款写成已付清。”

“谁会截?”

陈敬堂看着何成局,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洪门的人。去年十一月,洪门正在跟我们抢揭阳的地盘。这批货如果在半路上被他们截了,他们绝不会张扬——闷声,发大财是洪门一贯的作风。但如果账目泄露出去,被林则徐看到了,这笔账就会算在我陈敬堂头上。”

何成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地消化这个新信息。

陈敬堂把账页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推还给何成局。但推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手指按在信封上,眼神盯住了何成局。

“何老弟。你老实告诉我——这本账,你翻过没有?”

何成局摇了摇头。这倒是实话——他拿到信封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潮州,一路上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翻看里面的内容。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陈敬堂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那你知不知道,这本账里还记了一笔跟你有关的交易?”

何成局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陈敬堂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页,翻到背面,手指点着页脚一行极小的蝇头小字:“这一行,用密写墨写的,普通光线下看不出来,要在火上烤过才能显现。我方才也是不小心把纸页靠近茶壶才发现的。”

何成局低头看去。那行字极小极淡,但确实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

“何成局者,原姓霍,佛山铁器世家霍氏旁支。十岁被逐出霍家,流落街头,后为霍家旁系老铁匠收养。身世不详。”

何成局的表情凝固了。

他是被老铁匠收养的,这件事他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只有十年前老铁匠临死前告诉过他一次。老铁匠当时说——你不是我的亲侄子,是我在佛山霍家祖坟外的乱葬岗捡到的。捡到你的时候你大概三四岁,瘦得像只耗子,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何成局把这段往事埋在心里十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孩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追究身世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的名字和身世被潘启明用密写墨写在了账目的最后一页。潘启明为什么要查他的身世?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记在账目里?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件事。”陈敬堂看着何成局的表情,缓缓说道,“潘启明查过你的底。他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知根知底,每一个跟他合作的人,他都会暗中调查。我被他查过,霍天德被他查过,你被他查过,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你的身世写成密写记在账目里,这说明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让人轻易看到,但必须留个记录。”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蜜兰香在凉茶里变得有些发苦。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来我欠潘老爷一个人情——他知道我的身世,但从来没拿这件事威胁过我。”

陈敬堂拿起石桌上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他划亮火折子,把信封凑到火焰上。纸张遇火即燃,火舌迅速吞没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里面所有的账页。不到片刻工夫,厚厚一叠纸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被海风吹散在榕树下。

“这些账目不能留。”陈敬堂拍掉手上的纸灰,“不管潘启明的账是记错了还是被人做了手脚,我陈敬堂的人情债不能不还。你回去告诉潘启明——他在牢里最多待半年。半年之内林则徐必定会被调走,到时候我出钱出力帮他东山再起。至于那批失踪的鸦片,我会自己查。给潘启明的承诺,我陈敬堂从不食言。”

何成局点了点头,站起身。正事谈完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的意思。

“何老弟。”陈敬堂又叫住了他。

何成局回头。

“你自己的事,恐怕不止身世这么简单。”陈敬堂的目光在榕树阴影下显得有些深沉,“佛山霍家在大清朝的铁器行当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族。能把自家子弟扔到乱葬岗里,说明当年的事不是小事。潘启明查到了什么,没有写完。但有人会把这件事翻出来的——潘启明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也能查到。”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就等他们翻出来再说。我一个开青楼的,不怕翻旧账。”

陈敬堂也笑了,不再多说。

何成局走出潮州帮总堂,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码头上洪四海正在指挥水手们搬运货物,看见何成局出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范老六的小船还停泊在码头上,三个徒弟蹲在船舷上补网。

何成局走向码头,踏上小船。他在船篷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烟杆,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炭条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城外三号码头,第三棵榕树下。

那是老铁匠临死前交给他的。老铁匠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你是谁,去这里。何成局接过纸条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年,从来没有去过。

现在,陈敬堂的话让这张纸条重新有了重量。

他把纸条重新收好,靠在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潮州港。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鸟在船尾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二爷,回广州?”范老六撑篙问道。

“回广州。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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