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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第三章:市井百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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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6-03 21:29:43 来源:源1

第三章:市井百态录(第1/2页)

何成局把《阴阳缠绵诀》塞回灶台砖缝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肉香——还没吃到嘴里,但光是那股味道就足够让人打起精神来了。

他照常起床烧水煮粥,照常给姑娘们盛饭端茶,照常扫院子劈柴挑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

这就是何成局的本事——六年跑堂练出来的。脸上笑嘻嘻,心里什么样,你永远看不出来。

辰时刚过,余三娘把他叫到了二楼账房。

龚文正趴在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余三娘坐在窗边喝茶,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扎眼。

“成局,”余三娘放下茶杯,“今天你去一趟佛山。”

何成局愣了一下:“佛山?”

“钟铁山昨晚上落了一包银子在房里,足足五十两。”余三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心情不错时的小动作,“人家是佛山冶铁的大户,咱们不能贪这个便宜。你跑一趟,把银子给人送回去。”

何成局心里算了一下——从广州城到佛山镇,走官道大概四十里路,快走的话半天能到。来回就是八十里,加上在佛山找人交货的时间,得一整天。

“三娘,我一个人去?”

“怎么,怕被人劫了?”余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成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一条贱命不值钱,但五十两银子要是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银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别露富。”余三娘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锭,放在桌上,“早去早回,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是。”

何成局接过银包,掂了掂分量。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又凉又硬。他在春香楼干六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也就三两多碎银。这一包够他不吃不喝攒上十几年。

他把银包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阴阳缠绵诀》——他今天特意带在身上,怕放在厨房不安全。

一本书,一包银子,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个轻如鸿毛,一个重如泰山。

何成局出了柳花巷,沿着大南门街往西走。官道在城西,穿过西门再走三十里就是佛山镇。

大清早的街道上人不算多,但该有的都有了——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路边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喝茶下棋。

何成局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轻快,心情也不坏。去佛山虽然累,但总比在春香楼里忙前忙后强,至少能看看外头的风景。

西门外的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四月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荡起一层层的波浪。何成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柳花巷里的脂粉味和酒味好闻多了。

他走了大概十里路,官道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老农,有骑着高头大马匆匆赶路的驿卒,有赶着牛车运货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步履匆匆的旅人。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但至少是张熟脸——城南那个叫黄彪的恶霸。

黄彪带着四个地痞正在官道上拦路。

他们的“拦路”倒也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抢劫,而是更下作的招数——在官道拐弯处放了几块大石头,把路堵了一半。然后黄彪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看着被堵住的行人。想过去就得绕开石头,但旁边是稻田的泥水沟,过不去,只能搬石头。而搬石头的话……

“一块石头五十文。”黄彪伸出五根手指,冲着一个赶牛车的老农晃了晃。

老农都快哭了:“大爷,我这一车菜都卖不了五十文啊!”

“那就留两棵白菜抵账。”黄彪很好说话的样子。

何成局远远看见这一幕,脚下一顿,下意识地就想绕路。但他左右看了看,官道两边都是稻田,绕不过去,除非踩进泥水里趟过去。

他皱了皱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黄彪是老熟人了。这家伙是城南的地头蛇,炼体境一层的武者,手下聚了二十多个地痞,专干收保护费和拦路讹诈的勾当。他偶尔也会光顾春香楼——虽然余三娘很不待见他,但做生意嘛,只要给银子,什么人都得招待。

何成局在春香楼给黄彪端过好几次茶,算是有几分薄面。但这点薄面值不值五十文,他不敢保证。

“哟,这不是春香楼的小二哥吗?”

果然,黄彪一眼就认出了他。

何成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去,弯腰作了个揖:“黄爷早,您今儿个怎么在这儿呢?”

黄彪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你小子不在春香楼端盘子,跑佛山去干嘛?”

“给三娘跑腿,送点东西。”何成局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确保银包没露出来。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黄彪的眼睛。

“送什么东西啊?”黄彪眯起眼睛,“让三娘亲自派你跑一趟,看来不是小事。”

“嗨,就是一点针线布料,您也知道,佛山那边绣娘手艺好。”何成局随口编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黄彪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何成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笑容不变,还主动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黄爷,这过路费……”

“算了算了,”黄彪摆了摆手,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余三娘的人,我总得给几分面子。过去吧。”

何成局连忙道谢,快步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他的背心湿了一片,手指攥得紧紧的,直到走出老远才敢松口气。

五十两银子的事要是被黄彪看出来了,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条官道都不一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的凉亭。

他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来,花两文钱买了一碗大碗茶,坐在路边的长条凳上歇脚。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在喝茶。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亮,看起来像是个屠户。瘦的那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估计是个樵夫。

两个人正在高声谈论着什么,何成局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

“……说来说去还是举人老爷有本事,县太爷都得给他面子。”屠户拍着大腿说。

“狗屁的举人老爷,”樵夫啐了一口唾沫,“孙文轩那个老不死的,欠我一车柴火钱三个月了还没还。每回上门去要,他都拿‘功名在身’来压我。我一个砍柴的,到哪儿说理去?”

何成局听到“孙文轩”这个名字,差点被茶呛到。

孙文轩就是那个欠了春香楼三十两嫖资的穷酸秀才。准确地说,他现在已经是举人了——去年秋闱中的,虽然名次不高,但好歹算是有了功名在身。中举之后他倒是来春香楼来得更勤了,逢人就说自己如今是“举人老爷”,摆足了谱。

但他欠的银子还是一文没还。

何成局亲眼见过孙文轩在春香楼赊账喝酒,点了一大桌子菜叫了两个姑娘作陪,临走的时候大笔一挥写了一张欠条——然后又跟余三娘说“下月一定还”。那张欠条如今被龚文锁在账房的抽屉里,跟另外七八张孙文轩的欠条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三十两。

“举人老爷也不能赖账啊。”屠户替樵夫打抱不平。

“人家说了,他有功名在身,县太爷都免了他的赋税。我那几捆柴火算什么,他要是不给,我还能上衙门告他去?”

“告不得告不得,官司打不赢还得挨板子。”

“所以说嘛,这帮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樵夫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愤愤地说。

何成局默默喝茶,心里却想,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他在春香楼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体面人了。白天在街上遇到,一个个衣冠楚楚、目不斜视,到了晚上进了春香楼,换了一副嘴脸,丑态百出。有的是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有的是吃斋念佛的居士,有的是人前一本正经的账房先生——到了春香楼,全是一个德行。

“世道坏了。”屠户感慨地说。

“世道什么时候好过?”樵夫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茶。

何成局喝完茶,起身继续赶路。

越往佛山走,路上的行人越杂。他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坐在马车里,车夫赶着两匹马跑得飞快,溅了路边的行人一身泥。胖商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看见一个挎着腰刀的镖师牵着一匹枣红马在路边歇息,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箱子,上面贴着封条。镖师的眼神很警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像是在护送什么贵重的东西。何成局认出他就是春香楼的常客铁臂张,想上前打个招呼,但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过来,有正事。

何成局立刻会意,装作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

他还看见了一个地主老爷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骑在一头驴上。驴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仆人,担子里装着刚从城里买的各色货物。地主老爷一边骑驴一边骂仆人走路太慢,语气刻薄得像是骂一条狗。仆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挑着担子小跑着跟在驴后面,满头大汗。

何成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同情那个仆人——他自己就是仆人,他用不着同情,他比谁都清楚当仆人的滋味。他只是忽然觉得很可笑。

都是人。

为什么有人骑驴,有人挑担?有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人在路边连一碗茶都喝不起?

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他想起铁臂张说的那句话——“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有的人一辈子连糙米都吃不饱?凭什么有的人根骨好就能练武,有的人根骨差就活该被人欺负一辈子?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脚步又加快了。

他怀里的《阴阳缠绵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

午时刚过,何成局到了佛山镇。

佛山比广州小得多,但因为冶铁业发达,整座镇子都飘着一股焦炭和铁锈的气味。街道两边的店铺十家有八家是铁器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灰黑色的粉尘,何成局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自己鼻孔里全是铁锈味。

他问了几个路人,找到了钟氏铁器行。

钟氏铁器行是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立着两尊铸铁狮子,黑沉沉的,威猛狰狞。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几十个赤膊的铁匠正在炉火前忙碌,叮当声震天响。天井里堆满了铁锭、铁板和半成品的铁器,到处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煤烟味。

何成局站在门口,被热浪和噪音一起怼在脸上,忍不住退了一步。

“干什么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春香楼的小二,奉东家之命给钟老爷送东西。”何成局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钟老爷昨晚上在我们那里落了一包银子,三娘让我给送回来。”

管事接过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又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这种地方居然会主动还钱”的意思,但没说出来。

“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何成局在天井边上等着。一个年轻铁匠正在他旁边淬火,把烧得通红的铁块浸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气蒸腾。那个铁匠赤着上身,肌肉结实得像铁铸的,身上布满了火星烫出来的疤痕,看起来凶悍而沉默。

何成局盯着他看了几眼,心想这人多半也是武者,至少是个炼体境的——那身肌肉不是光靠打铁就能练出来的。

片刻后管事回来,领着他穿过天井,进了后堂。

钟铁山正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跟昨晚完全不同的装束——一身利落的短褐,袖口扎紧,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他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锤的手。何成局昨晚见他醉醺醺的样子,还觉得不过是个粗豪商人,今天清醒着一照面,才发觉此人眼神极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铁锤,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何成局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下头。

“春香楼的?”钟铁山的声音低沉,像铁砧上滚过的闷雷。

“是。三娘让我把钟老爷落下的银子送回来。”何成局把布包双手奉上。

钟铁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数都没数,随手放在桌上。他抬起眼,用那种沉甸甸的目光看着何成局,像是在称量一块铁。

“余三娘会做事。”他说,“这五十两银子,换别人早就昧下了。你跑这一趟,她给你多少跑腿钱?”

“没……没有跑腿钱。”何成局老实回答。

钟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桌上那包银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丢了过来。

何成局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在地上。

“钟老爷,这……”

“赏你的。”钟铁山摆了摆手,“五十两都还了,差这五两?拿着。”

何成局攥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五两银子!他在春香楼干大半年都攒不了五两。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钟铁山已经低下头喝茶,显然是送客的意思了。

何成局躬身退出后堂。

走出钟氏铁器行的时候,他把那锭银子贴身藏好,跟怀里的那本破书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纸页紧挨着——五两银子,一本书。

一个能让他活一阵子,一个也许能让他活出个样子来。

出了佛山镇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何成局不敢耽搁,快步往回赶。五两银子的事让他心情大好,走路都带着风。他心里盘算着,这五两银子能干什么——存起来?买身好点的衣裳?还是……

正想着,前面官道上传来了哭喊声。

何成局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哭声就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何成局本想绕过去,但好奇心驱使他凑近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人群中间跪着一对男女,看打扮像是附近村里的农户。男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女的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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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个手里拎着马鞭,另一个手里攥着几张契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年轻公子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两清,你回去种你的田——哦不对,你没田了,那就去讨饭嘛,讨饭也是条活路。”

“何少爷,那块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交啊!”农户磕得更用力了,青石板上已经沾了血。

“那你欠的银子怎么还?”

“再宽限几天,等秋收——”

“秋收?”年轻公子笑了一声,“你那亩薄田,三季的收成都不够还利息。等秋收你更还不起。”

何成局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年米价暴涨,很多农户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了高利贷去买粮度日。现在债主来收债了,要的不是银子,是地。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何成局见过不止一次了。官府不管,乡绅不帮,小民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管不了。

他不是什么大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

何成局低下头,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公子忽然用折扇指向农户怀里抱着的包袱:“把包袱打开,让本少爷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女人拼命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一个家丁走过去,一把抢过包袱,粗暴地扯开。包袱里滚出来几件破衣裳、半袋米糠、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家丁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哟,还有糖?”年轻公子挑了挑眉毛,“不是说没钱吗?怎么还有钱买糖?”

“那是……那是给我家娃儿冲水喝的,他病了好几天了,就想喝口糖水……”女人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年轻公子看了家丁一眼。家丁会意,把那块红糖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红糖碎渣嵌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想捡,被家丁一脚踢开。

何成局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掐出血来。

但他没有动。

他在春香楼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的斤两。对面三个人,两个家丁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个年轻公子虽然纨绔,但腰间挂的不是装饰刀,而是真家伙。何成局连王八拳都没学过,上去就是找死。

农户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已经把青石板染红了。女人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

何成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蠢事。

走了大概三里路,何成局才慢下来。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掏出怀里那五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

五两。

够他吃几个月的好饭了。够他买几身新衣裳。够他在春香楼里挺直腰板走几天路。

但不够买一条命。

那个农户的命,他买不起。那个女人的尊严,他也买不起。那个生病想喝糖水的孩子,他救不了。

何成局把银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何成局,”他自言自语,“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跑腿的狗。你连自己都活不像个人,还想救别人?”

他睁开眼睛,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广州城的方向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他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必须靠自己。

而那本书,那条捷径,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路。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广州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昏黄的颜色,像一张旧纸。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熙攘,有挑着空担子收工回家的菜贩,有赶在关城门前出城的商队,有下值回家的衙役,还有一群在城墙根下排队等着领粥的饥民。

何成局穿过城门,沿着大南门街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抱着孩子跪地乞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经跪过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

何成局看了老汉一眼,继续走。

经过东街口的时候,他想起唐玲的蜜饯快吃完了,拐到王记蜜饯铺子门口打算给她带点回去。结果刚要掏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路。

撞到何成局的那一瞬间,少年的手极其熟练地探向他的腰间。

何成局没反应过来,但少年也没得手——何成局的银子藏在怀里,腰上什么都没挂。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少年反应极快,手一缩转身就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钻进了街边的人群里。何成局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街上人太多,少年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操。”何成局骂了一声,摸了摸怀里——银子还在,书也还在。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老手,摸兜的动作比何成局端茶送水还熟练。但这回他摸了个空——谁能想到一个穿着补丁青布衫的跑堂小二,身上会带着五两银子?

“算你倒霉,也算你走运。”何成局嘀咕了一声。

倒霉的是没偷到东西,走运的是他没来得及喊“抓贼”——这里是东街口,旁边就是地头蛇的地盘,这种小偷被抓到了会被打掉半条命。

何成局买完蜜饯,继续往回走。

走到柳花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灯笼开始亮起来,整条街渐渐苏醒,准备迎接今晚的客人。

何成局从后门进了春香楼,先去厨房把蜜饯放好,然后去账房找余三娘回话。

余三娘正在看龚文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银子送到了?”

“送到了。钟老爷还赏了我五两。”何成局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给余三娘看。

他知道藏不住,也不打算藏。春香楼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余三娘的眼睛,主动坦白反而最安全。

余三娘拿起银锭看了看,放回何成局手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钟铁山那个人,最重规矩。你跑这一趟,他赏你五两,是看在你把银子送回去的份上。要是你没送——”

她没说下去,但何成局明白。

要是他没送,余三娘的名声就臭了,而何成局这个人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饭。”余三娘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余三娘说钟铁山“最重规矩”。而何成局在钟氏铁器行的天井里看见的那群赤膊铁匠,显然都是练家子。一个最重规矩的炼体境巅峰武者,手下养着一群武者——这个钟铁山,绝不仅仅是个铁器商人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何成局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开始今晚的活计。擦桌子、摆椅子、点灯笼、准备茶具酒具。一切如常。

但今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冷清。

也许是米价暴涨闹得人心惶惶,也许是有钱人都忙着囤粮没空来寻欢作乐,反正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还都是熟客。不到亥时,客人们就散得差不多了。

姑娘们乐得清闲,早早地各自回房歇息。余三娘也难得地没熬夜,喝完一盏茶就上了楼。

何成局收拾完前厅,端着一盏油灯回到厨房。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然后他从灶台砖缝里取出那本《阴阳缠绵诀》,又从怀里掏出那锭五两银子,并排放在灶台上。

一盏油灯,一本书,一锭银子。

何成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深吸了一口气。

银子能让他活一阵子。但书能让他活出个样子。

他翻开书,翻到那段被修改过的口诀那一页。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捷径也。”

他的手指在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今晚他就要试试。

但找谁试?

张颜不行。他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犹豫。

苏筱太精明,林函对他有恩,唐玲把他当哥哥,柳如烟防心太重,刘惠珍有武术底子不好惹。

何成局闭着眼睛,把春香楼里所有女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焰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这件事不能急。书上说了,第一次引气最关键,要在对方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时候进行。白天不行,要在夜里,要在对方睡着的时候。

何成局把书合上,重新塞回灶台砖缝里。

他需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何成局继续做他的跑堂小二,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永远是那副讨好的笑容。没有人发现他每天夜里都在厨房里对着灶火研究那本破书,没有人发现他看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他在观察。

观察春香楼里每一个女人的作息习惯、睡眠规律、以及谁能让他最安全地下手。

第三天晚上,时机来了。

那天下了半天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春香楼的生意依旧冷清。姑娘们早早地就散了,厨房里的王妈也提前收了工。

何成局等到亥时末,确认所有人都回了房、楼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端着油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何成局手中的油灯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路的轻功是他六年跑堂练出来的——每天清早给姑娘们送热水,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木地板上走路不出声。

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月光落在床上,照着一张安静的、苍白的睡脸。

彭幼楚。

她没有睡踏实,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她睡觉的时候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婴儿。

何成局把油灯放在桌上,走近床边,低头看着她。

彭幼楚是全春香楼最柔弱的姑娘,也是他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就算有什么不舒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觉得是旧毛病又犯了,不会怀疑到别的。

何成局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点燃迷香手悬在彭幼楚鼻子上方一寸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上来,没一会幼楚陷入昏睡状态。

何成局上床睡觉…

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写的口诀开始引导自己的意念。

“凝神于掌,感彼之阴。如磁吸铁,自然相应。”

起初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掌只是悬在半空中,感觉到的只有空气的温度和彭幼楚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

一股微弱的、冰凉的东西,像一缕极细的丝线,从彭幼楚的小腹位置升了起来。

它太微弱了,弱到何成局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那股凉意顺着他的阳性钻进了他的腹部,沿着经脉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肚脐下三寸的位置。

丹田。

何成局浑身一震。

他的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存在感”。就好像他肚子里原本是空的,现在忽然多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很弱小,像一粒刚点着的火种,但它存在。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

彭幼楚还在熟睡着,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呼吸还是那么浅。

何成局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有一股东西在自己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某条他叫不出名字的经脉,慢慢地、笨拙地、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在他体内游走。

这是气血。

虽然还很微弱,微弱到铁臂张那样的高手大概会觉得连入门都不算,但这确实是他自己的气血。

何成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端着油灯走出了彭幼楚的房间。

他轻轻地带上门,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厨房,他把油灯放在灶台上,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原来是真的。”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书上写的,全是真的。”

他握紧双拳,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血在缓缓流转。它还很弱小,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存在,而存在就意味着可能。

何成局在灶台边坐下,翻开那本书,目光灼热。

彭幼楚一个人的阴气,只够点燃他丹田里的第一粒火种。要想真正踏入武者的门槛,他还需要更多。

而春香楼里,有的是女人。

他把书翻到第二篇——“养气篇”。

“初凝气血,当以阴养之。每日一引,持之以恒。待气血充盈,可开第一脉。第一脉开,则入武者之境。”

每天一次。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

彭幼楚太弱,每天只能引一次,再多她就会察觉。但他不能只盯着一个人——那样太显眼了。他需要在不同的人之间轮流,每人隔几天引一次,这样最安全。

他合上书,开始在心里排日程。

明天是谁?

后天是谁?

他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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