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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90章 叛阁逐利陷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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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兰萍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6-07 22:28:01 来源:源1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可以跳下去,他不会让她淹死。

“我——”

她把那三只信封递给他:“送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萧烟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和握针留下的。

这双手验了十几具尸体,开了几次胸,缝了无数次伤口。

她不怕血,不怕伤口,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活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上官姑娘。”

是阿九。

她转过身。

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道:“长安城南,十里长亭,又出事了。昨天晚上,又死了一个人。第四个人。”

上官楼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昨夜子时,十里长亭,一商人死于亭中,死状与前三人相同。”

落款是大理寺裴玉。

裴玉又求她了。

上官楼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四个人了。

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现在又多了第四个。

凶手没有停,他还在杀人。

他在十里长亭布下了八卦阵,用曼陀罗杀人,用鬼打墙杀人,用看不见的刀杀人。

他不在乎大理寺查不查,不在乎六处查不查,不在乎任何人。

他在测试他的机关,测试它的效果,测试它的极限。

每杀一个人,他就得到一组数据。

曼陀罗的用量、方向感丧失的程度、致幻的持续时间、呼吸麻痹的临界点。

他在做实验,用活人做实验。

顾怀仁在柳宅的地下室里用死囚做开颅实验,公孙无妄在十里长亭用路人做鬼打墙实验。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把人不当人。

上官楼站起来。

萧烟已经骑马出去了。

她到六处门口的时候萧烟的马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从六处到十里长亭二十里路。

她的马没有萧烟的快,但她催得很急。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她伏在马背上,头发被风吹散了,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里长亭在官道旁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之中。

亭子四周拉起了石灰线,大理寺的人站在线外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裴玉站在亭子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字。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从亭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道:“第四个死者,叫孙长庚,五十岁,泾阳人,做药材生意的。昨天晚上他从泾阳运了一批药材到长安,路过十里长亭,歇脚的时候死了。他的伙计说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倒下了,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倒下了。”

裴玉翻开手里的本子递给她。

“伙计说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就倒下了。”

上官楼接过本子看了看,走进亭子。

孙长庚的尸体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姿势跟前三个人一模一样,头靠在柱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眼睛闭着,嘴角上翘。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孔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曼陀罗。

上官楼蹲下来掰开他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下。

黏液里有白色的颗粒,跟前面三个人一样。

曼陀罗粉末被吹进了他的鼻孔,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她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一圈。

石桌、石凳、柱子、顶棚、地面,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她蹲下来看石桌的底部,桌底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是新划的,已经有一阵子了,但也不是很久,几个月。

划痕的走向是从桌底往桌沿,不是从桌沿往桌底。

有人在石桌的底部粘过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取下来的时候在石头表面留下了这道划痕。

她趴在地上看石桌的正下方。

地面上的青砖有一块的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被人换过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一样,下面是空的。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青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还有小半瓶粉末。

她把瓷瓶拿出来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曼陀罗,磨得很细的曼陀罗种子粉末。

凶手把曼陀罗粉末藏在石桌底下的暗格里,每次来取一点,吹进死者的鼻孔,然后把瓷瓶放回去,盖上青砖,走人。

他在这个亭子里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从容不迫,每一次都不留下痕迹。

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青砖的颜色不对,新换的砖跟周围的旧砖不一样。

上官楼在十里长亭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夜里没有动静,第二天夜里也没有动静。

第三天夜里起风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亭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把油灯挂在柱子上,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萧烟坐在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他的位置能看到官道上的行人,也能看到亭子里的一切。

沈七娘在官道对面的树林里埋伏着,阿九和老赵在更远的地方守着。

四个人把这个小小的亭子围成了一个铁桶。

上官楼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茶是老赵泡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

她把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凳上。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喝茶的人,等一个坐下来会端起茶杯的人。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穿什么衣裳。

她知道他会来,因为他还要测试他的机关。

他在十里长亭布了那么多天的八卦阵,杀了四个人。

他不会停的,一个做实验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来。

子时三刻,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急不忙,像一个在夜里散步的人。

他走到亭子前面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盏油灯,看了看亭子里的上官楼,看了片刻,走进来了。

他在上官楼对面坐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眼镜。

他的手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常年做精细活的手,一双做机关的手。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只小皮囊,皮囊里插着几把刻刀和几根锉刀。

千机阁的人,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

他端起上官楼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我等了你很久了。”

上官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刻刀和锉刀。

“公孙无妄,你杀了四个人。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孙长庚。四个人都是你杀的。”

公孙无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是我杀的。曼陀罗粉末,吹进鼻孔,呼吸麻痹,窒息而死。赵松亭不是窒息死的,他是吓死的。他的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是烟雨会的叛徒。李文远替烟雨会在江南收银子,收了三年,私吞了一万两。周万春替烟雨会在洛阳运货,运了五年,私吞了五批货。赵松亭在成纪当了十年县令,查到了烟雨会的秘密,留着他是祸害。孙长庚替烟雨会在泾阳买药材,买了两年,以次充好赚差价。”

公孙无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杀了四个人的人在说话,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先生问题的学生。

“烟雨会要清理门户,我替他们清理。用我的机关,用我的曼陀罗,用我的八卦阵石。”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你是千机阁的人,千机阁不参与江湖恩怨。”

“我是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替烟雨会做事,替他们杀人,替他们做机关。千机阁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是孤魂野鬼,没有人收留我。”

“所以你用八卦阵杀人是测试你的新机关?”

“不是测试,是展示。”

公孙无妄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八卦阵石不是新机关,是旧机关。千机阁的祖师爷鲁班发明的,传了几百年了。我改良了它,让它更小、更轻、更容易携带。一个人就能布阵,不需要帮手。我要证明给千机阁的人看,我公孙无妄不是叛徒,我是天才。我的机关比他们的好,我的阵法比他们的精妙,我杀的人比他们的多。”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块八卦阵石放在桌上。

“这块石头是你布在亭子外面的?”

他换了砖,但没有做旧,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上官楼把这只瓷瓶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萧公子,公孙无妄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每次杀人之前先来这里,从暗格里取出曼陀罗粉末,装进一个小纸包里,揣进袖中,然后在官道上等人。等到行人来了,等到他们进了亭子,等到他们坐下来歇脚,他走过去搭话。他是千机阁的人,他懂机关,懂毒药,也懂人心。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怎么让人相信他,怎么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粉末吹进人的鼻孔。”

李文远是赶考的书生,他用科举的事跟他搭话。

周万春是贩卖丝绸的商人,他用丝绸的事跟他搭话。

赵松亭是进京述职的县令,他用官场的事跟他搭话。

孙长庚是贩卖药材的商人,他用药材的事跟他搭话。

他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知道每个人最关心什么。

他把话说到人心坎里,让人以为遇到了知己,然后杀了他们。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亭子。

“萧公子,公孙无妄还在长安。他还没有走,他还在测试他的机关。他还要杀人,他还会回来。我们在这里等。”

萧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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