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第1/2页)
就在王平将箭锋对准县衙的刹那,徐秉正就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已然锁定自己,脸色青红交加。
“臭丘八.....果然不可信!”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县衙之外的王平,对方的神情举止,都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至极的屈辱和怒火。
他何等身份?区区一个泥腿子竟敢以箭指他......
不过很快,他就压下了怒火。
以他的武功,王平这一箭他自问拦得住,可他状态本就不好,硬拦这一箭的代价就是伤势再度加重。
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下一秒,他就果断做出了决定,强忍伤势加重带来的剧痛,运转内劲。
几乎同时,王平松手,犹如一枚石子落入湖中,离弦之箭上赫然荡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
无声无息,满堂静谧。
或者说,就连声音都被这一箭甩在了身后,如龙的箭光在无声的世界之中朝着县衙所在的方向迫近。
可也就是在这时,四道身影先一步阻拦在了箭矢面前,四张面孔上还残留着惊愕和不可置信,可是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用外功圆满的血肉之躯充当护盾,硬生生磨灭了那一箭上炽盛的血光!
除了王平,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那四位外功圆满的老捕快,他们临死前的脸上还写满了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站出来。
只有王平知道原因。
‘【天鹏擒龙功体图】,这狗官居然没有说谎,还真将这几位老捕快都用【伥龙劲】暗中变成傀儡了。’
轰隆隆!
箭光破阵,所过之处霜寒满地,在撕裂了四位老捕快的身躯后去势不停,依旧没入了县衙的最深处。
然而很快,王平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叹息一声:
“可惜,未能杀贼。”
话音未落,他的全身皮肉就陆续爆开,视野迅速转黑,强烈晕眩感和脱力让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紧接着,就见县衙的大门被徐徐推开,徐秉正踱步走出,身着威严官服,手里则是抓着一根箭矢,虎口滴答滴答砸落血液,似乎受了伤,不过从那尚显镇定的神情来看,伤势也就仅此而已了。
“好射术,【穿云震天弓】圆满了?”
徐秉正凝视着身处重围,浑身浴血的王平,沉声道:“卿本良才,奈何从贼,如今实在是咎由自取。”
“抱歉,我耳朵不太好使。”
王平一边按着刀柄,一边轻笑道:“知县大人若是有什么话想说,麻烦凑近点,否则实在是听不清。”
徐秉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徐秉正冷笑:“你走不到我本官面前,是你本事不济,本官没必要迁就你。”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情却远没有面上这般从容。
贯穿了足足四位身穿重铠的外功圆满武者,还能有让自己流血的威力,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来阻挡.....
时隔多年,徐秉正再度感觉到了寒意。
更让他觉得愤怒的,是王平的表情,明明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死期将至,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莫非他还有拼命的底牌?
想到这里,行事作风素来稳健的徐秉正非但没有向前,甚至还后退了一步,将在场的捕快护在身前。
虽然这一战后,县衙捕快减员近半,四位老捕快全部身死,朝廷在龙兴县的局面必然更加风雨飘摇,但徐秉正全然不放在心上,比起这些,他个人的安危才是关乎朝廷,关乎天下的头等大事。
因为他此番来龙兴县,可是奉了宫中秘旨的。
而身负重任的他,肩上承载的是天下苍生之望,倘若真死在一个不识大体的匹夫手里,苍生何辜?
所以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安危。
何况能救下自己,这群臭丘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毕竟众所周知,虽然书上总说贵贱无二,但是这世上,有些人的性命就是要比其他人更贵重一些的。
“愣着做什么?快杀了他!”
随着徐秉正一声令下,原本让开路的一众捕快又重新围了上来,不过依旧小心,生怕王平暴起杀人。
王平见状,突然笑了。
“哈哈哈!”
笑声中全然不见死期将至的惶恐,唯有畅快淋漓。
一方面,老刘和苏夫人,此生的两桩因果都已经安排妥当,自己当众死在这里,也就不会牵连他们。
‘另一方面,单人破军的事迹还挺壮烈的,死后用【太平经】把我的尸体结算掉,应该能刷出一道不错的经卷?’王平心情愉悦地畅想着,如此既满足了良心,又不缺收获,可谓是功德圆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最让他期待的事。
“喂,狗官。”
下一秒,王平突然伸手入怀,而后取出了一枚瓷瓶,瓷瓶上的标签伤赫然写着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意回魂丹】。
“你想要的就是这东西吧。”
“都停手!”徐秉正猛然抬手,制止了一众捕快的动作,目光炯炯:“将丹药给我,本官就饶你一命。”
“......好啊。”
王平嘴角一咧,接着随手就将瓷瓶扔到了徐秉正的手里,轻笑道:“丹药给你,就看你敢不敢吃了。”
闻听此言,徐秉正的表情也是不断变化,他自然也清楚王平的言外之意,毕竟不是贴着什么标签,就真的是什么丹药,江湖险恶,天知道这个瓷瓶里装的是什么,万一是什么要人命的毒丹呢?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
“有什么不敢的?本官大可找人来试药,丹药真假,一试便知,如果是真的也就罢了,如果是假的.....”
说到这里,徐秉正目光一冷。
“.....那无非就是你已经将其吃了。”
“届时,我就将你的尸体扔进丹炉里,作为材料重炼一遍,相信我,那枚丹药的药力你消化不掉的。”
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看向王平,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到哪怕一丁点恐惧之色,可最后他只看到了不屑。
“你以为你还能得到我的尸体?”
“什么?”
徐秉正闻言顿时心中一凛,再度催促道:“都给我上!谁杀了此人,谁就是新任总捕,赏银千两.....”
噗通!
话音未落,王平就彻底没了气息,当场跪倒在地,全身筋骨破碎,血液奔流,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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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
明明流的血还在,偏偏皮肉筋骨全没了,只剩下一件染血的衣物铺开,尸体就这样毫无征兆消失了!
徐秉正见状彻底坐不住了,当场走上前,脸色铁青地检查了一遍,脸上的所有得意都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忌惮:“尸体消失,怪异之事,莫非是守冲身上的那邪祟也看重了此人?”
想到这里,他也就无心追究了。
亦或者说,这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情。
目光一转,他随手指了一位剩余捕快中武功最高的,沉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县衙的新任捕头。”
“.....是。”
被选中的捕快低下头,恭敬回应,语气似乎也有些激动,然而徐秉正却听出了其中的几分言不由衷。
这让他的神色愈发阴沉。
这一战,王平对他造成的影响远远不只是那简单的一箭,或者说.....那一箭就不是本着杀他而去的。
‘比起杀人,他更多是在诛心。’
徐秉正心中明悟,为了挡住王平的舍命一箭,他不仅暴露了操纵傀儡的能力,还暴露了自身的作风。
简而言之——下属的功劳是上司的功劳,上司的过错是下属的过错。
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在危急关头会强迫下属替自己挡箭的人,这样的人,如何能收获别人的忠诚呢?
‘罢了,倒也无所谓。’
‘反正我也不会常驻此地,像王平这种不计生死强闯县衙的疯子终究只是少数,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想到这里,徐秉正也就不在意了,转而带着丹药快速回到了县衙的书房内,然后取出了瓶中的丹药,放眼望去,那就是一枚琉璃剔透的圆珠,只是暴露在空气中,就让周围多出了一股药香味。
“看着好像真的啊。”
徐秉正目光垂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又强忍冲动,小心翼翼地伸出支架,轻轻刮下了一层药粉。
紧接着,他便直接将一位县衙内的仆役叫了进来。
“吃下去。”
放在以前,仆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吞服,然而这一次,徐秉正话音落下,仆役却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这种变化,瞬间激怒了徐秉正。
“混账!”
话音未落,他就抬手一巴掌甩在了仆役脸上,而后也懒得再废话,直接将药粉强行灌进了对方嘴里。
紧接着,在徐秉正期待的注视下,这位县衙仆役先是在原地干呕了片刻,接着又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上,足足过去了一刻钟,身体都毫无变化.....见到这一幕,徐秉正的目光也愈发明亮起来。
“是真品!”
所谓天意回魂丹的药效究竟是什么,王平此前也研究过,却一无所获,只因服用后不会有丝毫变化。
其实这是不得要领。
“若非我事前得过恩师指点,恐怕也会不明所以,所谓天意回魂丹,在朝廷内部其实有另一个称呼。”
【长生不老药】。
之所以服用后身体毫无变化,是因为它的药效本就是作用于未来,简而言之,一粒丹可抵十年阳寿!
“以防万一,切一小块看看。”
徐秉正想了想,又从丹药的边角挖下一小块,再度给仆役服下,然而这次,仆役却猛然扼住了脖子。
不一会儿,这位仆役就瘫倒在了地上。
毒发身亡。
“果然有诈.....是断肠丸。”
徐秉正脸色铁青,又认真研究起来,最后将原本龙眼大小的丹丸削皮去骨,硬生生刮下了厚厚一层。
期间为了试药,又先后毒死了三个仆役,这才终于得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丸,测试后完全无毒,药效也符合天意回魂丹的描述,徐秉正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视若珍宝地换了一件容器收纳。
“这药十分珍贵,还是得送去给恩师。”
虽然他也很眼馋这十年阳寿,但是他毕竟正值壮年,比起寿命,他更想进步,好继续为苍生做贡献。
想到这里,他当即一招手。
“来人,取我的金眼雕,将东西加急送去京城国子监,让程师尽快服用,就说是弟子敬的一份孝心.....”
..............
翌日清晨,血腥气终是散去了。
家家户户的大门重新开启,无数人议论纷纷,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昨晚那场波及大半县城的大战。
风声很快就从城内传向了城外。
七日后,城外桃林。
苏夫人褪去裙装,换上了一身孝服,呆呆地坐在溪边的青石上。
而在她身旁,一位绑着高马尾,长腿纤细的年轻女子则是低声述说着这段时间在城内外打听的见闻。
“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悍勇的。”
“他临死前的那一箭,虽然没能斩杀那个狗官,却重创了龙兴县的人心,让县城如今局势愈发混乱。”
“眼下就连县衙捕快,都对知县颇有微词。”
“至于他,虽然找不到尸体,但应该死定了.....”
话音未落,刚刚还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苏夫人突然转头看来,原本茫然的美眸陡然浮现一抹微光:
“没有,尸体?”
“呃,的确没有,不过堂姐你最好是不要想太多,怪异之事往往牵扯极大,最好还是当他已经死了....”
苏夫人用力摇了摇头。
高挑女子见状也只能叹气,轻声劝解道:“堂姐莫要忘了,他虽然救你性命,但危难也是因他而生。”
“若非他杀了那个县衙捕头,堂姐你也不会落入险境,包括最后逃出县城,也有大半原因在他的身上,他做了这么多,固然是有担当,可堂姐你也不欠他什么,现在人死了,因果也算是两清.....”
“你不懂,他不一样的。”苏夫人再度摇头。
说完,她又是一阵恍惚。
她突然回想起了那个荒唐夜晚,年轻捕快主动揽住自己的腰肢,然后在自己耳边轻声诉说的一句话。
他说,他此生定然护我周全。
他真的做到了。
短短半个月相处,一幕幕光景,回忆涌上心头,最后定格在年轻捕快临行前,那无惧生死的笑容上。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这一刻,此前听闻陈浩彦身死,不仅没有流泪,反而大笑的苏夫人竟突然哽咽,脸颊滚落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