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化鳞成龙(第1/2页)
那七个字落下之后...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咔。
很轻。
像是指甲不小心磕在了石板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嗒。
这回重了些。
是爪子刨地的声音。
那头【伏岳虎】,在黑暗中动了。
没人看得见它在做什么。
可声音骗不了人。
先是一声低沉的呜咽。
然后是四足在地面上急促打滑的声音,爪尖刮在青石板上,刺啦刺啦的响。
它像是想往前走一步。
可那一步刚迈出去,便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撞上了什么。
撞的是讲台的桌角。
一头堂堂的虎,在一间空旷到能容五百人的教室里,撞上了讲台的桌角。
黑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虎是什么?
夜行的王者。
暗处,才是虎最如鱼得水的地方。
猫科的眼睛天生就是为黑暗长的。
可这头伏岳虎,偏偏在这团黑雾里,撞了桌角。
那声闷响之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粗重,紊乱。
像是受了惊。
紧接着。
嗤。
一声极细的响。
是利爪划过皮肉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太特殊了,是皮毛被撕裂的声音。
有人的脸色变了。
虽然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可黑暗中那几声急促的吸气,出卖了所有人。
它...自己挠了自己?
没有人打它。
没有人碰它。
在这团黑暗里头,连金教习都离它三步远。
它自己的爪子,划开了自己的皮。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闷哼。
更重。
是那头虎的后腿突然一软,膝盖磕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一头虎。
后腿跪了一下。
这个动作,如果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概只是一次普通的趔趄。
可所有人都清楚...
虎的后腿,是它全身最稳的地方。
猫科的四足,前轻后重,后腿撑着整个身子的力道。
虎可以前扑落空,可以侧身打滑,唯独后腿...
不会软。
它软了。
黑暗中,呜咽声越来越频。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低,更闷。
像是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快撑不住了。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嘶吼,可那嘶吼刚冒出头,便被更大的呜咽盖了回去。
满堂五百人,坐在黑暗里,谁也不敢吱声。
他们看不见。
可他们听得见。
一头虎,在他们面前...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散。
没有任何一只爪碰过它。
没有任何一道术法落在它身上。
它身上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狼狈...
都是它自己造成的。
它想站稳,膝盖就软。
它想甩头,脖颈就扭到一个别扭的角度。
它想迈步,爪子就踩在自己的尾巴上。
桩桩件件,拆开来看,每一样都能用两个字来解释。
运气。
运气不好。
走路撞了桌角,运气不好。
自己挠了自己,爪子没收住,运气不好。
后腿一软磕了一下,脚下打滑,运气不好。
可当这些“运气不好”密密麻麻地挤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砸在同一头虎的身上...
谁还敢说这只是运气?
被人操控的运气,就不叫运气了。
那叫什么?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可所有人的心里头,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那两个字太大了,大到他们连想都有些发虚。
就在那头伏岳虎的呜咽声越来越弱的时候...
讲台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金教习。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肩。
肩头那只一直安安静静蹲着的【百问鹦】张了张嘴。
吐出一个字。
“散。”
那个字出口的一瞬。
头顶那团沉沉的黑雾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刺破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阳光从那道缝里挤了进来。
一线,两线,三线。
黑雾迅速消散。
像是冬日里哈在窗户上的那层雾气,被日头一照,眨眼间便化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重新亮了起来。
阳光照在课桌上,照在学子们脸上。
恍如隔世。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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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头【伏岳虎】。
方才那个站在讲台前,仅仅凭一身气势就压得满堂学子挪凳子的百兽之王。
此刻瘫伏在地上。
四足软塌塌地摊着,暗金色的皮毛上添了好几道浅浅的血痕。
是它自己的爪子留下的。
左前腿的膝盖处蹭破了一块皮,渗着一点血丝。
右耳朵不知怎的豁了一个小口子。
尾巴上的毛炸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吓过一场。
它趴在那儿,脑袋缩在前爪里,喉咙间断断续续地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一只淋了雨的野猫。
百兽之王的气势,一丝一毫都不剩了。
五百人望着这一幕。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金教习缓缓走到伏岳虎身边,伸手按在了它的额头上。
光芒一闪,虎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缩回了他的契约图案里。
收回去的一刹那,金教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伏岳虎的情绪从契约里传回来,裹着一层浓浓的惊惧。
不是对小玄,而是对那团黑雾的。
是对那种“明明什么都没碰我,可我的身子就是不听使唤”的恐惧。
金教习将手收了回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转过身,望着罗影掌心里那只安安静静伏在城垒中的蚁。
半晌,他才开口。
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分量:
“运系稀有级御兽。”
“未入阶脱凡,连本命天赋都还没觉醒...就有这样的手段。”
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说轻了:
“这只蚁,前途不可限量。”
教室里无声。
金教习的目光落在罗影脸上,缓缓道:
“告诉我。”
“这个新的进化体...你准备叫它什么名字?”
名字。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台下不少学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给一个前所未有的进化体命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书院的典籍,县学的记录,还是将来报到府学、报到更高的地方...
只要提到【赴死蚁】的第三种进化体,后面跟着的那个名字,就是罗影起的。
那个名字会写进卷宗,刻进竹简,传到后来人的耳朵里。
一个十四岁的穷学生,给一个全新的物种定了名。
这份荣耀...在座五百人,哪怕活到七老八十,恐怕也碰不着一回。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议论。
这一刻的安静,带着几分敬畏。
后排。
李子诚坐在那儿,望着罗影的背影。
他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他说不清那股酸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潜鳞书院门口的那块石碑上,刻着的那八个字。
他入学第一天就看见了,可那时候只觉得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
“潜龙在渊,鳞藏不露。”
他一直以为自己算是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低调,蛰伏,等待时机。
可此刻望着罗影的背影,他忽然觉得...
他只懂了前半句。
后半句应该是...
鲤跃龙门,化鳞成龙。
就在今朝。
李子诚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他笑了一下。
是真心实意的那种笑。
讲台前。
罗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玄。
小玄安安静静地伏在城垒里,触须慢慢地一摆一摆。
方才那一场降殃,耗了它不少气力。
可它依旧趴得稳稳当当的。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罗影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金教习的目光。
声音不高,很轻,像是在说一桩家里头的事:
“小玄它...心里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它经历过灭顶之灾,亲眼看着同族没了。”
“从那以后,它就怕。怕得要命。”
“旁人瞧着觉得它怂,觉得它没出息。”
他顿了一下。
“可我觉得...这份怕,说到底是一股我执。”
“它不是单纯的胆小。”
“是因为失去过所有的东西,所以拼了命也要守住剩下的。”
“因此...它给自己造了一座垒。”
“用来避开所有的灾厄。”
“把它自己,把它认下的人,统统护在里头。”
罗影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小玄背上那座小小的城垒。
然后,平平静静地,吐出了小玄的名字:
“如果,要给它一个名字。”
“我想,它应该叫...”
“【避厄垒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