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灵诅咒 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前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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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心神恍惚之际，便是情绪低落、陷入低迷之时，也是最脆弱、最无法防备攻击的时刻。大少李彬岂能放过这等可乘之机？他手中长剑倏然刺出，毫无预兆，如自虚无中骤然闪现，直逼二少李侠心口。

这一剑致命至极——出剑的时机、角度，皆已臻匪夷所思之境。李二少并非神仙，即便是神仙，恐也难以躲过这攻其不备的一剑。谁能想到，身为兄长的大少李彬，竟会丧心病狂地向亲弟痛下杀手？

论武功，大少李彬绝非二少李侠的对手——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为报这刻骨铭心之仇，他苦练这一招“银蛇出洞”，整整耗费了两年光阴。一个人肯用两年时间只练一式剑招，那这一剑，必定是令人躲无可躲的绝命一击。

剑出，李侠中剑。鲜血飞溅，他身不由己退至崖边，跌坐于地——可见李彬这一剑力道之猛。虽未及闪避，但求生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令李侠身形微晃，避开了心脏要害，暂保性命。

他愕然望着步步逼近的李彬，死神正一步步向自己靠拢。方才那一剑虽未中心脏，却已伤及内腑，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当李彬再度举起长剑时，李侠竟发现自己虚弱至此，一时难以提气运功阻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肆虐。

李彬执剑直指李侠咽喉。李侠含着一丝对天地间无法挣脱的无奈，惨然一笑，闭上双眼，甚至挺起胸膛。他已准备赴死——死于兄长剑下，对自己而言也算一种解脱。他既不能无愧于朋友郑飞之死，唯有一死方能偿还；他既无法洗脱自身罪名，唯有一死才能无愧于世。哀莫大于心死，他活得太累，太累了！

如此局势，二少李侠必死无疑。

然人不该死，终有人救。就在大少李彬执剑刺向李侠的瞬间，眼看着李侠即将血溅当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剑光一闪，刺入的却不是李侠的心口，而是飞身而至的老管家秦老伯的胸膛。

秦老伯痛苦地闷哼一声，血光飞溅——那是老仆的一腔热血，是为主而死的忠义之血。他完成了老主人的遗言，为少主人倾尽心血，对得起老主人的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李侠做梦也想不到，生死关头，老管家秦老伯竟敢挺身而出，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剑，甘愿为他赴死。他惊愕痛惜，大少李彬亦惊愕万分——他本欲一剑了结李侠，了却这刻骨铭心的仇恨，谁料半路杀出个秦老伯，替他挡了这致命一剑。他惊慌失措，欲抽剑而出。

秦老伯急忙制止：“不……不要抽剑！剑抽出来，我必立死。趁我还有气息，大少爷，老仆有……有肺腑之言……”

李彬惊退数步，不敢相信，却也不能不信。望着这头发花白的李家三代忠仆，他良心有所发现，心生怜悯，悲凄道：“老……老伯，天哪……”

秦老伯七岁入李家，至今六十有八。六十二年间，他为李家付出的，早已不只是“主仆”之情。没功劳也有熬劳，李家上上下下皆看在眼里。他为李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彬、李侠皆是他一手带大，对他的尊敬早已超越表面的主仆关系。二人皆尊称他为“秦老伯”。

“大……大少爷，你……你可绝不能杀二少爷……”秦老伯冷汗涔涔，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因剧痛而扭曲，显然正与死神拼命挣扎。

“老……老伯，为什么？为什么呀？您……您知不知道他杀了我儿？您知不知道这个野种，为夺我李家家产，已杀了我儿？”李彬痛苦不堪，难以自抑。他对老伯阻止自己杀李侠感到困惑不解，惊讶地望着他，触景生情，想起秦老伯自小对自己的疼爱。

人本有情，连小鸡小狗尚知受恩亲近，何况是人？李彬记得，秦老伯一向较为疼爱自己。小时候常骑在他脖子上玩耍，有次还尿了他一脖子。凡是好吃的、好玩的，往往是李侠要不到，只要他李彬开口，秦老伯从不说“不”，有求必应。

秦老伯凄楚一笑，痛心道：“大……大少爷，你……你误会了……谁……谁告诉你二少爷非李家血……血脉？”

“误会？有什么误会？老伯，那是我亲耳听见的……”李彬听出秦老伯话中有话，脸色骤变。

“你……你听见了什……什么？”

李彬疑虑道：“我有一次听见我娘对爹说：‘早知侠儿这么难带，还不如把他啥娘接来养算了。’既然娘这么说，必有道理——说明他非我娘亲生……何况您一向对我较为偏爱。由这许多事看来，他既非我娘所生，当然是个野种，不知是从哪里抱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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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伯老泪纵横，靠坐在李侠臂弯里，长叹一声，伤心欲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我已是将死之人，没必要说谎骗你。大……大少爷，你……你可愿听实话？你可……可信我这老仆？”

李家代代单传，历代男主人寿命从未超过五十岁——或许是血缘之故，或许只是巧合，却是不争的事实。到了兄弟俩父亲这一代，成婚颇早，盼能早日生子延续血脉。然而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过去，女主人虽承雨露，却始终不见有喜。这等情形，自然令主人坐卧不安，哀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虽夫妻情深意重，感情笃厚，但“无后为大”的观念，已令这对夫妻陷入恐惧阴影。他们怕对不起先人，怕从自己这代断了李家香火，为此提心吊胆，郁郁寡欢，生无可恋。

女主人为自己肚子不争气而着急，见夫君为无子终日暮气沉沉，更是心疼。在她的劝说坚持下，男主人终于决定采纳“借腹生子”之计。于是，无人知晓，李家男主人在外另有一房。

男主人盼子心切，不分日夜在那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然而又是一年过去，那肚子仍不见起色，依旧平坦如故。李家夫妇由满怀希望，渐渐变得郁郁寡欢，一线希望如肥皂泡般破灭。

命里无儿难求子，两口百年之后，李家偌大家业谁来继承？夫妻商量再三，不得已收养了一个两岁穷家男孩，取名“招弟”——盼这孩子能招来弟弟，光耀李家门庭。招弟入学堂后，取名为李彬。

男主人见自己命中无亲生子，便一心修善，为民修桥铺路，修缮庙宇，仗义疏财，冬舍棉夏舍单，来者不拒，人称大善人。

世事难料，或许善举感动上天，或有诚则灵。就在男主人已放弃妻子生子希望之时，妻子肚子却有了好消息，渐渐鼓了起来。妻子已觉小家伙在腹中动——动得她心喜，踢得她心慌。待到临盆，男主人请来接生婆，一番痛娩之后，李侠呱呱坠地。

女主人晚年得子，身体本就虚弱，生下的小孩也体弱多病。对从未带过孩子的女主人而言，这自然是沉重负担，于是花钱请来奶娘，专职喂养孩子。

李侠出生前，男主人已将李彬视如己出，疼爱有加。见李侠来到人间，认为是招弟招来的弟弟，为李家添了福音。或许对李彬有种补偿心理，李家夫妇及秦老伯对他另眼相待，盼他们兄弟亲密无间，不分彼此，能为李家光宗耀祖。

这本是个秘密——一个如今只有秦老伯知道的秘密。李家夫妇皆英年早逝，临终嘱托他照看好李家兄弟。然而李彬当年听到娘亲的话时，漏掉了一个“奶”字——将“奶娘”误听为“亲娘”，以致断章取义、自以为是，酿成兄弟惨剧。

局势急转直下，原告成了被告，白的变成了黑的。秦老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重拳般狠狠擂在李彬心上。他无法承受这血淋淋的事实——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口口声声骂李侠“野种”，到头来，自己才是真正的“野种”！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上天竟给他开了个致命的玩笑。

李彬经不住这残酷打击，望着秦老伯胸腹间的长剑，一步步后退……他脸上血色全无，惨白如纸，全身如遭电击般颤抖不已。他开始发出令人发毛的笑声，那笑声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叫。

他无法停止那毛骨悚然的狂叫：“我是野种！我是野种……”眼神逐渐空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山崖。

风仍在呼啸，只是风中又多了一种悲惨的哀嚎——“我是野种！我是野种……”

秦老伯嘴角渗出血来，艰难地用嘶哑的声音道：“二……二少爷，大少爷他……他这次是真的……真的疯了！唉，作……作孽啊……”

李侠心头如压重铅，焦急万分：“老……老伯，您不要说话，您休息会儿，我扶您下山。”

秦老伯悲凉地摇摇头：“没……没用啦……我终于践行了诺言，不负李家三代……”

死有多种，如秦老伯这般求仁得仁，怎不令人肃然起敬？这位老人含着无愧于心的微笑，死在李侠臂弯里。诚如他所言，他不负李家三代，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更死得壮烈。也多亏他当年见二少爷练功时学了几招，没想到今日救李侠时派上了用场。

正是：

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

若痴迷不悟，终究无好果。

欲知后事，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