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定乾坤 第三百八十三章 故人来访

归隐的日子虽是清静，江砚与苏挽却也并不孤单。

因为总有那么几个割舍不下的故人，会时不时地翻山越岭，来这青溪村，探望他们。

—

来得最勤的，是云栀。

她那商队的生意越做越大，商路铺遍了天下。每逢她的商队途经这一带，她便一定会拐个弯，来这青溪村住上几日。

她每回来都不空手，总要大包小包地带上一大堆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件。有江南的丝绸，有塞北的皮货，有海边的珍珠，也有一些江砚与苏挽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新奇玩意儿。

“这是我新得的好茶，你们尝尝。”“这块料子，给苏挽做身新衣裳。”“这个，是给学堂里那些娃娃的糖果……”她一进门便风风火火地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那模样倒不像是来做客的，更像是回了自己的娘家。

—

谢蘅也常来。

只是她公务繁忙，不比云栀那样自在，来的次数便少些。可她每回来，都会在这青溪村多住上几日，与江砚、苏挽好好地叙一叙旧。

她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可在这青溪村的青山绿水间，那素来紧绷的眉宇，也渐渐舒展开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松弛与安然。

—

那些曾追随江砚出生入死的旧部，也常有人寻了来。

他们大多已经解甲归田，做回了寻常的百姓。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也像江砚一样，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着劫后余生的寻常岁月。他们每回来，都要拉着江砚喝上几碗浊酒，把那些九死一生的往事，翻来覆去地再说上一遍。

—

有一回，云栀来访，带来了许多天下的新鲜事。

她说，如今那新立的朝廷，把江砚当年立下的新制守得极好。赋税一年比一年轻，商路一年比一年通，就连当年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边陲之地，如今也渐渐有了生气。她还说，江砚当年倡办的那些学堂，如今已遍布天下，无数寒门的孩子，都因此有了读书明理、堂正立身的机会。

江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是一片欣慰的笑。

他虽已归隐山林，可他当年拼了命种下的那一颗颗种子，却正在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比任何一句对他的歌功颂德，都更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你听。”云栀笑着打趣，“如今这天下的太平，可都是托了你的福。外头多少人，还在给你立生祠、供长生牌位呢。”

“那些虚名，我早就不在意了。”江砚摆了摆手笑道，“我只要知道，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够了。至于是不是我的功劳、谁还记不记得我，那都不打紧。”

云栀望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敬佩。她见过太多为了一点微末的功名利禄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可眼前这个立下了不世之功的男人，却把那泼天的功劳与荣耀，看得比这院里的一缕炊烟还要淡。

或许，正是因为他从不在意这些，他才真正配得上，这世上最厚重的敬意。

—

每逢故人来访，那素来清静的小院，便热闹了起来。

众人围坐在那院中的果树下，就地摆开一桌粗茶淡饭，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聊那并肩走过的峥嵘岁月，聊那雁门关外的血战，聊那一笔定乾坤的惊天动地，也聊那一个又一个没能走到今天的兄弟。聊到动情处，这些铁打的汉子会红了眼眶；可聊到那来之不易的太平、聊到如今各自安稳的日子，他们又都会爽朗地大笑起来。

—

那笑声与泪水交织的一幕幕，让江砚时常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当年他们初聚之时。那时他们身处乱世，朝不保夕，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如今，他们却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围坐一处，把酒言欢，共话往昔。

—

“你们说，当年我们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一回，酒过三巡，一个旧部忽然红着眼感慨道。

“图的不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吗。”江砚望着满院的故人缓缓道，“能和几个过命的兄弟坐在一处，喝碗酒、说说话，看着这天下太平、儿孙满堂。这便是我们当年拿命去拼的那个‘以后’。如今这个以后来了，我们都还活着，都能好好地享着它。这，就够了，夫复何求。”

—

众人闻言，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是一片历尽劫难之后的释然与满足。

是啊，夫复何求。他们这一群人从那尸山血海里一路搀扶着走出来，如今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能有这样几个不离不弃的故人——这便是人生最大的圆满了。

—

那一日的故人小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月上中天，众人方才尽兴而散。江砚送走了故人，回到院中，苏挽正收拾着那杯盘狼藉的桌子。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眼里都是说不尽的温暖。

—

生死之交的情谊，是这世上最经得起岁月打磨的东西。

它不会因为天各一方而淡去，也不会因为岁月流转而褪色。它就像那窖藏了多年的老酒，愈是经年，愈是醇厚，愈是温润。

而江砚与苏挽这后半生的寻常岁月，也正因为有了这一群时来探望的过命故人，而变得愈发地有滋有味，也愈发地温暖圆满。

—

有时，望着这些故人离去的背影，江砚也会生出几分不舍。可他心里更多的，却是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还散落着这么几个人，正和他一样，好好地活着，守着各自的一方天地，也守着他们共同用命换来的这片太平。只要想到这一点，纵是山高水长、聚少离多，他这颗心里，便也总是暖的。

人这一生，能得三五个这样把后背交付过给彼此的知己，便是天大的福分。江砚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从来不是那定过的乾坤、护过的天下，而正是这几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散去的过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