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圣君
霜月城,望月楼。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皆静。
他捋着胡须,言语间满是激昂之意:「孔大公子天纵之姿,此番晋位,必当名动天下!」
「将士们若能分润武运,晋升寒门,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台下少数几个衣着华丽者拍手叫好,面露兴奋,好似已看到自家子弟飞黄腾达的景象。
然而,绝大多数人却是唉声叹气,面露哀凄,眼中满是愁苦。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一个老妇低声啜泣,「我儿才十七,连媳妇都没娶————」
「说得好听,晋位寒门?那得多少人拿命去填?」
旁边一个汉子闷声灌了一口酒,眼眶泛红。
「咱平头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叹息声,低泣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般情形,并非独独在霜月城发生。
暮云城丶绿柳城丶清微城丶栖霞城————
百邦说书人皆是慷慨激昂,口若悬河。
只是话本中的主人公,换成了自家城邦的天骄孔熙和丶刘长卿丶朱明玉丶李双江————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在茶楼酒肆间回荡,而台下百姓的愁容,却如出一辙。
延昌三百二十七年,孟夏始临,巳月初六,巳时中天。
大日当空,万里无云。
百邦烽火同燃,狼烟滚滚,直冲天际,将整片苍穹染成一片昏黄之色。
战鼓声丶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天地,百邦大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
霜月城,城南校场。
十万将士列阵如林,甲胄森然,刀枪如雪。
旗帜猎猎作响,上书斗大「孔」字,在风中翻飞如龙。
将士们面色肃穆,目光坚毅,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出发!」
孔熙和一袭白袍,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清朗而沉凝,穿透整座校场。
他翻身上马,白马如雪,衣袂飘飞,率十万将士浩浩荡荡出征。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暮云城,苍莽原。
两军对垒,旌旗蔽日。
孔熙和勒马于阵前,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
对面,沈映寒一袭白裙,立于阵前,身姿如柳,双眸凝重地盯着对方。
她身后,数万暮云城将士严阵以待,甲胄森然,刀枪如林,目光中满是决绝。
风卷黄沙,战旗猎猎。
——
两军相隔数里,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弥漫天地,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暮云城果然已经无人了吗?竟然是你这个手下败将前来?」
万军之中,孔熙和策马上前,白马如雪,长声大笑。
身后,霜月城将士齐齐鼓噪,声浪如潮,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沈映寒手持长剑,脸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为真。
若非江重渊覆灭羽家,将暮云城贵血年轻一辈扫荡一空,无论如何,这名额都轮不到她。
「哼,何必在战场之上卖弄口舌?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她厉声回应,长剑斜指,锋芒毕露。
纵然没有把握,她也绝不会退缩。
身后是数万将士的目光,是暮云城的尊严,是她的武道。
战旗猎猎,杀意弥漫。
二人冷冷对峙,目光如刀,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随即,孔熙和猛然挥手,沈映寒亦同时举剑。
两方将士瞬间冲撞在一起,如两道洪流交汇。
「杀——!」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动地,整片苍莽原都在颤抖。
两道白色身影冲天而起,如两柄利剑直插云霄。
孔熙和周身金光大放,气血鼓荡间,下方体魄稍差者甚至直接被这股威压震得瘫软在地,失去战力。
沈映寒剑光如霜,寒意凛然,与孔熙和所化灿金烈日分庭抗礼。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鏖战了多久。
地面已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残阳如血,映着满地的断戟残旗。
然而两方将士仍是死战不退——
进或许没有生机,退则满门诛绝,无人敢退,无人愿退。
「昊阳!
孔熙和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一轮灿金日轮自他身后升起,煌煌如大日临空,光芒万丈。
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仿佛要将天地都融化。
「心月!」
沈映寒咬牙厉喝,剑光如匹练,霜寒之气弥漫。
一轮清冷月轮在剑尖凝聚,寒气凛冽,与那轮昊日针锋相对。
灿金日轮与霜寒剑光轰然碰撞,金光与白芒交织炸裂,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一半金丶一半白。
劲风四溢,气浪翻滚,下方将士纷纷伏地,不敢抬头。
最终,昊日大盛,金光吞没了霜寒。
一道身影高悬天际,白袍猎猎,灿金日轮在身后缓缓旋转,如天神下凡。
另一道身影拄剑跪地,白裙染血,发丝凌乱,剑尖插入泥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苍莽原上,一片死寂。
「哈哈哈————你应该庆幸,此次造血让尔等平庸之辈,亦是有了问道之机。否则,你如今已然人头落地!」
孔熙和仰天长笑,周身金光灿灿,恍若烈日当空,光芒万丈,照得整片战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映寒脸色苍白,单膝跪在血泊之中,紧咬红唇。
她死死地盯着空中那道耀目身影,眼中满是不甘与倔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战场之上,兵气丶血气如潮水般翻涌,从尸横遍野的大地上升腾而起;
霜月城丶暮云城邦中的文气亦被牵引而来,如丝如缕,汇聚于空中。
「轰隆隆一」」
刹那间,孔熙和丶沈映寒身后,两道百丈石门陡然显化,巍峨如山,屹立于天地之间!
石门之上,满布玄奥符文,古朴苍茫,仿佛从亘古便立于此处。
无数锁链缠绕其上,密密麻麻,将石门紧紧捆缚—
前者石门轮廓清晰可见,后者则略显模糊。
两扇石门隔空相对,一明一暗,一清一朦。
天地之间的气息骤然凝滞,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大胤百邦,相同的场景不断在各处上演。
绿柳城对栖霞城,清微城对云澜城,苍山城对暮雪城——————
百邦相互攻伐,烽火连天,狼烟遍地。
无数天骄披甲上阵,意气风发;无数士卒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鲜血染红了大地,浸透了旗帜,汇成一条条血色溪流,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兵气丶血气丶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如百川归海,如万鸟朝凤,源源不断地涌向战场上空。
一座座天门显化而出,巍峨如山,屹立于天地之间一有的清晰如镜,符文流转;有的模糊朦胧,锁链缠绕。
或明或暗,或清或朦,密密麻麻,遍布百邦苍穹。
喊杀声丶惨叫声丶金铁交鸣声交织成一片,响彻云霄。
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
这,便是大胤百邦的造血之战以无数骸骨,换百人入道。
而就在这时,妖族四人已是来到了长流山山巅。
一座破碎的石台横亘于前,残破不堪,青苔遍布,岁月在其上刻下了无数沧桑痕迹。
石台四周,断碑残柱散落一地,依稀可见当年气象。
「哈哈哈————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快快布置夺运大阵,立此大功,得此造化,我苍羽,定是下一位妖族大君!」
金羽鹰展翅高飞,羽翼遮天,金光灿然,朝着下方三妖连连催促,眼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三名鹰钩鼻中年人对视一眼,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从怀中取出阵旗丶阵盘丶灵石,分列四方,各据一角,手中印诀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道血色光纹在地面蔓延交织,勾勒出一座庞大的阵法轮廓,散发着诡异而妖异的
气息。
最后,三人齐齐发力—
一柄血色长刀自阵心升起,刀身之上刻有龙雀纹路,栩栩如生,散发着滔天凶威。
天兵龙雀刀,镇压阵眼!
「妖族谋划,便在今朝!」
他们心潮澎湃,便要引动大阵—
「咳咳咳————」
一道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响起,在这寂静的山巅格外刺耳。
一道佝偻的背影,自一块巨石后缓缓走出。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
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圣君安息之地,岂容尔等妖族放肆!」
老者猛然抬头,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四妖心头一凛。
就在这四方云动之时,江重渊站在长流山脚,仰望这座巍峨高山,微微一笑。
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如一头沉睡的巨龙匍匐于大地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山径,踏步而入。
然而,就在踏入的刹那,他眉头一挑—
周遭场景巨变,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已然身处山巅。这不禁让其心神俱震。
这些日子,他不知道进山勘探了多少次,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云海翻涌,日出东方,金色的光芒洒满天地。
他向前看去,一道高大身影身着布衣,背负双手,凝视朝阳。
「大梦几千秋,今夕是何年?」
爽朗笑声响起,人影缓缓转身。
面容温和,眉眼含笑,布衣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明明只是随意而立,却让人觉得他便是这天地间的中心。
「后生,如今我大胤之人,过得可还好?」
他徐徐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让人倍感舒适。
「**圣君?」
江重渊看着眼前之人,双眼骤缩,结合此地传说,心中已是有了猜测。
然而,面对对方的提问,他不禁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过得可好?这问题,他答不出来。
**圣君眼中笑意逐渐散去,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他望向远方云海,目光悠远,好似穿透了时空:「我生于上古,人族挣扎求存之际。自小,我便立誓,要守护家人,守护部落,守护人族————」
「可惜————我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大家————都变了!」
话音落下,他黯然长叹,原本挺直的背影,也不由变得佝偻了几分。
「人族,需要人守护吗?」
这时,江重渊却是径直抬头,直视对方,目光平静:「人,终究要靠自己。」
万古轮回,天道恒常。
**圣君的传说,他亦是听过不少,再结合如今这状况,猜也能猜出大概。
这位传奇圣主,当年扫八荒,定**,驱妖族,立大胤万世之基。
可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他当初想要的模样。
这般轮回,江重渊何其熟悉。
「嗯?」
**圣君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他虽然向来温和,但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还少有敢发如此居高临下之语。
「有意思!」
他嘴角不由微勾,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眼中的落寞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致:「你有何高见,倒是说来听听。」
他从不怕别人反驳自己,相反,他很怀念当初舌战诸友的场景。
那些针锋相对丶据理力争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是那般鲜活而遥远。
「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把选择权交给他们,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
江重渊淡然开口,目光平静如水:「你当年布下天罗地网,压制贵血,不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吗?可惜————」
他瞥了对方一眼,感叹道:「终究是百密一疏!」
**圣君脸色肃然,眸光深沉,如渊如海。
随即,他仰天长笑,笑声震得云海翻涌,群山回荡:「哈哈哈————你小子!我花费数万年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不想你小小年纪便想通了「」
Q
笑声未落,他一巴掌按在了江重渊头上,使劲揉了揉。
力道不小,将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如同对待一个晚辈,又如同对待一个志同道合的老友。
江重渊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两世为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点事还是想得通的。
只是面对这位伟大存在,他却是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无他,纵然已经不相信人性,但面对眼前这位先贤,他仍然满怀敬意。
大手按在头上,温热而沉稳。
他竟难得觉得异常温暖,仿佛回到了幼时,被长辈抚顶的感觉,久违而陌生。
「小子,你比我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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