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终于还是散场了。
灯火一盏盏熄灭,喧嚣一寸寸沉降,整座欧纳普斯在深夜的怀抱里缓缓沉入安眠。
科泽伊和希尔薇妮并肩走在回廊的阴影里,身后的宴会厅只剩零星的烛光,和打扫侍者低低的脚步声。
各处的窗格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是有人沿着山脊逐次吹灭了所有的星光。
很多小法师在当天晚上却略有失眠。
他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把枕头垫高,隔着窗格望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夜空。
星斗在深蓝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地挂着。
月亮缓缓西移,从满盈到偏缺,一寸一寸挪过窗框的边角。
天光从最深的墨色渐渐向灰蓝过渡,然后是鱼肚白沿着天际线接踵而至。
他们在这座浮空之城仅仅住了一个月,却仿佛度过了一整个学期的漫长光阴。
脑海里走马灯般掠过那些鲜活的片段——
站在考核场外等待叫号时手心沁出的汗;
擂台上的魔光亮起时,台下骤然炸开的欢呼与尖叫;
大迷宫深处并肩对抗魔兽时急促的呼吸和彼此交接的眼神;
还有黑泥倒卷丶地龙嘶鸣的那一刻,地底深处震荡传来的心悸。
画面在半梦半醒之间丶在渐渐合拢的眼皮里忽明忽灭。
......
第二天天光大亮,阳光明晃晃地铺满窗台,把人从浅梦里捞了出来。
走廊里开始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丶箱盖合拢的闷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喊话声。
「糟了糟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在考核结束后的收拾过程中再次上演。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小法师蹲在行李旁边,手忙脚乱地塞满自己的衣物。
卷轴丶袍子丶靴子堆了一地。
越急,手里的东西就越往行李箱的边角卡住,怎么也塞不进去。
他急得直拍箱盖:
「啊!该死!前几天体检完我看好多人都去采购,就想着等不挤了再去,结果等着等着忘了买回去的礼物!」
他拼命挤压行李箱的剩余空间,最后把盖子硬压下去,拉链勉强合上——
顾不上别的,抄起外套就往门外冲,看看离开前还有没有机会去坊市捞几件像样的伴手礼。
另一头,有人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吼:
「我去,完了!我正式法师的徽章找不到了!我明明之前都放在一起的啊!卷轴什么的都在这儿呢,就徽章没了!有没有人拿错!」
「可以回国之后找当地法师协会补办的......」旁边的同伴好心提醒。
「我知道可以补办!可是那就没办法戴在胸前回去第一时间给学弟学妹们看了啊!可恶!」
对方捶了一下墙壁,懊恼得眉毛都快拧成一团。
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整套镶嵌金丝的炼金坩埚组合被孤零零地搁在茶几上,金属面上还贴着价签。
有人探进头来问:「谁的炼金坩埚套装放在公共休息室了?没什么使用痕迹,好像还是新买的呢!」
「我的我的我的——」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远远传来,气喘吁吁地跑近:
「抱歉抱歉,昨天晚上放在这忘拿走了,谢谢谢谢!」
他一把抱起坩埚套件,顺便把自己的帽子也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又跑回了行李堆中。
阳光铺满了走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小法师们抱着箱笼丶扛着法杖丶喊着彼此的名字,在台阶上撞成一团。
明明已经通过了正式的考核,明明在地下迷宫里并肩搏杀过,此刻却依然手忙脚乱,丢三落四,让人忍不住摇头发笑。
——也难怪,毕竟他们才刚刚迈过那道门槛。稳重这件事,总得再长些年岁,才能慢慢学会。
......
岛鲸鱼丶破冰船丶「冥日方舟」......在宽阔的海面上起伏。
活泼的少女甩手用风系法术把自己吹飞到空中,然后变成一条淡青色的长龙,在明媚的阳光中摇头摆尾。
「明年再见了!」赫晞女士站在龙头上对着乌尔比诺和伊克·巴拉姆挥手。
巨龙用风元素作为保护小法师的屏障,带着他们飞向东方。
伊克·巴拉姆故意大声叹息了一声,然后和乌尔比诺各自回到自己国家的队伍。
虽然还是带着依依不舍与遗憾的复杂情绪。
但是没有人死亡,考核的度过,超长假期的到来,全新未来的开始,都让大家感到比来时更加轻松轻松。
路上,梵蒂雅斯的法师们觉得,就连岛鲸鱼的叫声都格外悠扬深远。
他们在小岛树下的绿茵中坐着,欣赏鲸鱼身边划开的浪花,和天空中飞翔的海鸟,互相分享自己给朋友带了什么样的礼物。
赫尔曼教授背着手丶板着脸从岛鲸鱼背上的城堡里走了出来,身旁还带着一个带有球状形体的炼金装置。
他那张脸一露面,小法师们就不由自主地放低音量,原本热热闹闹的讨论声立刻安静下来。
「考核如渡口,而非归途。桨声歇处,方见江河万里。你们踏上的,不是终点前的台阶,只是法师之路的第一块界碑。
在大迷宫中,应该不少人都已经见识到了,如果不能继续坚持提升自己,总有一天你们仍然会被时代所淘汰。」
「啊......」
这个开场白一出口,小法师心中就涌起了不好的回忆,哀嚎四起。
「所以我觉得......」赫尔曼教授没有管小法师们的叹息,这玩意他早就习惯了:
「劳逸结合也很重要,真正的力量从不源于持续的紧绷,而在于张弛之间的韵律。
心若焦土,咒语亦会枯萎;灵若澄明,哪怕最微弱的呢喃也能撼动星辰。
正如在来之前我所承诺的,两个学习周期之间的假期之后会合二为一,暂时放开身心,尽情去放松,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去吧。」
说完之后,眼见没人回应,赫尔曼教授还装模做样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炼金机器:
「哦,真奇怪~,谁把这个东西拿出来了?我明明记得已经拜托格兰瑟姆教授提前送回到梵蒂雅斯了。」
「芜湖!」
小法师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岛鲸鱼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