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幡上的人脸睁开眼的同时。
村子外头,亮起了一点红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东、南、西、北,还有四个斜角。
一共八点红光,从村子外头的八个方位,同时亮了起来。
八道光线往上一冲,在村子上空交汇到一处,织成了一张暗红色的网。
然后,那张网往下一扣。
把整座村子,罩了进去。
苏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血魂阵……”
这三个字,他在玉简里见过。
【以血魂阵困之。】
原来,这两个人早就在村子外头把阵布好了。
今天晚上来,只是收网而已。
……
村口那几户人家的油灯,一盏接着一盏,全部熄灭了。
先是离槐树最近的那一户。
接着是隔壁那一户。
再接着,是刚才传出孩子哭声的那一户。
没有呼喊。
没有惨叫。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槐树底下那两头黄牛,忽然叫了起来。
卧着的那一头,挣扎着站起来,叫了两声,四条腿一软,又趴了回去。
站着的那一头,叫得更凶。
它把脑袋往后一甩。
“嘣”的一声。
缰绳直接崩断了。
黄牛拖着半截缰绳,疯了一样往村外冲。
可它刚冲出去几步,撞上了那层暗红色的光。
然后,就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爬起来。
擦剑的那个红袍修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那面黑幡,开始变大。
从巴掌大,涨到了一尺。
又从一尺,涨到了三尺。
幡面上那些人脸,全都张着嘴,冲着村子的方向。
苏明远看见,一缕一缕灰白色的东西,从那些茅草屋顶上飘了起来。
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飘得快,有的飘得慢。
最小的那一缕,是从刚才传出哭声的那户人家屋顶上飘出来的。
它在半空里打了个转,像是想往回飘。
可它飘不回去。
黑幡上传来一股吸力,把它硬生生地扯进幡面里。
很快,幡面上就多了一张很小的脸。
槐树底下,两个红袍修士一边收取魂魄,一边聊了起来。
年轻些的元婴修士打了个哈欠。
“师兄,你说宗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城门口查了半个月,连张家的人是谁杀的都没查到。”
年轻的那个往城里的方向努了努嘴。
“查不到就算了,大半夜的,又让咱们出来收魂。”
“白天坐门口,晚上跑村子,觉都不让人睡了。”
擦剑的那个年长些,手里托着那面黑幡,头也没回。
“你懂什么。”
“张家死了就死了,一个看门的狗而已,宗门根本就不在乎。”
“宗门在乎的,是仙府。”
“仙府?”
年轻的那个站直了身子。
“仙府又要开了?”
“宗门已经下了令。”
年长的那个说。
“仙府开启之前,各峰的弟子,都得把手里的万魂幡祭炼起来。”
“上一回仙府开,太虚剑宗那帮剑修前期抱成一团,咱们血魂宗被压着打了一路。”
“宝贝没摸着几件,连第三层都没进去。”
“白白浪费了一回机缘。”
他冷哼了一声。
“几位宗主还在闭死关,指望不上。”
“手里的幡要是不够硬,进去了,就是给人家当垫脚石。”
年轻的那个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
“那厉长老那边呢?”
“厉无道长老?”
年长的那个手上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厉长老在血峰山闭关,祭炼本命灵器。”
“听说,他不知道从哪里,寻得了一道化神期的魂魄。”
“等他的魂幡祭炼完成,实力肯定要增长许多。”
年轻的那个咂了咂嘴。
“化神期的魂魄……那得是多大的手笔。”
“咱们这些人,拿凡人凑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收,收到猴年马月去。”
“少废话。”
年长的那个把幡面又往村子里转了转。
“快点收,收完回去。”
“天亮之前,还得坐回城门口。”
……
前后,不到半炷香。
那层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八个方位上的红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黑幡缩回了巴掌大,被年长的那个往袖口里一塞。
两个人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脚尖一点,往云城的方向飞了回去。
村子还在。
土坯墙,茅草顶,一间都没塌。
老槐树还在,卧着的那头黄牛也还在。
只是。
村子里的人,全都被抽取了魂魄。
……
营地里,火堆烧得正旺。
陈榕刚从黑石林换班回来,蹲在火堆边上烤手。
韩莉坐在他旁边,正往火里添柴。
苏明远睁开了眼。
他没说话。
陶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组长……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明远开口了,把刚才看见的,一样一样说了出来。
血魂阵。
熄灭的油灯。
倒下去的黄牛。
还有从屋顶上飘起来的那一缕一缕灰白色的灵魂。
他说完后。
营地里没人吭声。
只有火堆里的柴“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老高。
像是这一声把什么东西点着了,陈榕“噌”地站了起来。
他一脚踢翻了火堆边的石头,石头滚出去老远,撞在树根上。
“组长,开机甲!”
“现在就去!”
陶哲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营地到张家矿场,五十公里。
张家矿场到云城,一千二百里。
云城到那个村子,还有四十里。
他算到一半,声音就低了下去。
“一千二百多里……”
“开机甲全速赶过去,赶到的时候……”
他没说完。
也不用说完。
等赶到的时候,天都亮了。
村子,早就空了。
陈榕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慢慢地又蹲了回去。
火堆边,韩莉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万魂幡要的魂……原来是这么来的。”
她想起了那枚被苏明远捏碎的黑色玉简。
玉简里写着的那三种法子。
绝亲。
剥形。
养怨。
那时候,她听着就忍不住干呕。
可那毕竟只是几行字。
今天晚上,她才算真正明白,那几行字后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面幡,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
韩莉盯着火堆。
“血魂宗那么多峰,那么多弟子,如果人手一面万魂幡的话。”
“那么这血魂洲上,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村子……”
没人回答她。
苏明远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阵眼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右手攥成了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打得过。
那两个红袍,不过是元婴修士。
他连元婴后期的张玄都斩了,那两个人在他面前,撑不过几招。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一会儿,陶哲开口了。
“组长,就算咱们赶得到,两个元婴死在云城,血魂宗第二天就会发现。”
“张家的事还没查清楚,云城附近又死了两个血魂宗的人。”
“他们肯定会知道,这一带有人在跟他们作对。”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元婴修士了。”
苏明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松开拳头,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正往外渗着血。
“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