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登记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组长,一共八百六十四人,全部都登记完了。”
苏明远点了点头。
“调十台运输机甲过来,全部送往主世界。”
陈榕在旁边愣了一下。
“组长,既然运输机甲能拉人,那干嘛不拿它拉矿石?”
“储物袋一天才运三十来万立方的灵石矿,山脚底下都快堆不下了。”
陶哲把本子合上,往山脚那片碎石堆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一回事。”
“人就八百多个,十台机甲,飞一趟就完了。”
“矿石呢?”
“真拿机甲拉,少说得几百台机甲,一天下来,至少飞上万趟。”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随便哪个修士打这儿路过,抬头就能看见这些机甲了。”
陈榕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吭声。
没过多久,十台运输机甲落在了山脚底下。
战士们把人分成十拨,一拨接近一百号人,一拨一拨往机甲的铁箱子里领。
王老头排在最后一拨。
“王叔。”
刘二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那边是啥样的矿?”
“不知道。”
“苏大人说不用咱们挖矿。”
“嗯。”
“不用挖,那要咱们去干啥?”
王老头没接话。
他也在琢磨这个事。
琢磨了一下午,就琢磨明白一件事。
人家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往外运,总不会是运到林子里杀了。
毕竟,即便要杀,在矿场上就杀了。
还费这些事干嘛?
“下一拨!”
陶哲在前头招手。
王老头拖着那条腿,跟着刘二,钻进了运输机甲。
箱子里一股铁锈味,四面全都由铁板围了起来。
箱门“哐”地一关,里头黑了下来,只剩那几个窗口透进来几块光。
然后底下一沉。
箱子里的人一齐往后一仰,摔成了一堆。
王老头扒着窗口往外看。
树冠一片一片往后退,退得飞快,看得他有些眼晕。
……
箱门再打开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光门。
那门比矿场的阁楼还要高出许多。
门两边则是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王老头认得,是跟着苏大人的那一男一女。
男的背着剑,冲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进入这道传送门就行了,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待你们。”
前头的人挨个迈了进去。
轮到王老头。
他站在门前,腿有点发软。
刘二在他身后推了一把。
“王叔,走啊。”
王老头一咬牙,迈了进去。
眼前白了一下。
再睁眼,脚底下的腐叶没了。
是一片灰白色的硬地,平得连一道缝都没有,太阳一照,有些晃眼睛。
王老头刚站稳,心里就是一空。
那股从小到大一直往身子里钻的灵气,一下子没了。
他张嘴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身边“扑通”一声。
一个年轻矿奴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再往前,又倒了两个。
王老头的心往下一沉。
灵气稀成这样,这地方的地怕是连草都长不出来。
苏大人说他的家乡也有矿。
就这么个地方,那得是多苦的矿场。
他扶着刘二的肩膀,站稳了,往四周看。
四周站着一圈穿绿衣裳的人,腰杆笔直,脸色红润,一个个都结实得很。
有两个跑过来,一左一右把地上那个年轻矿奴扶了起来。
“慢点,慢点,你们还不适应这个世界,刚过来都这样,缓一缓就好了。”
远处是一排一排方方正正的大房子。
房子边上种着树,树叶子绿油油的。
树底下还有一片草地,草长得齐整,一根根都像是拿剪子剪过一样。
王老头看了半天。
除了灵气稀,他竟然挑不出这地方哪儿不好。
……
领他们去的是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一长溜一长溜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铁盘子。
铁盘子上分了好几个格子。
一格是两个白馒头,一格是一堆红烧肉,一格是炒青菜,还有一格是一碗汤,汤面上漂着油花和几片蛋花。
八百多号人,按着位置坐下了。
所有人都吞咽着口水,但愣是没一人敢动。
王老头盯着那一格肉。
肉块切得有指头那么厚,酱色的汁子顺着肉往下淌,淌到了馒头的那一格里。
他在矿上六十年,一年也吃不上一回肉。
过年的时候,张家给每个矿奴发一碗菜汤,汤里能捞出两片肥肉,那就算是开荤了。
坐在王老头对面的是孙瘸子,比他小十来岁,在矿上待了三十多年。
孙瘸子把脑袋低下去,嘴唇几乎没动。
“王叔,这是不是断头饭?”
王老头没吭声。
“张家处置那个姓何的之前,似乎也给他吃了一顿饱的。”
孙瘸子的声音在抖。
“吃完这顿饭,咱们是不是也要步老何的后路了。”
桌子这一头,好几个人听见孙瘸子的话了,手全缩回到了桌子底下,更没人敢动了。
屋子最里头,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汉子拎着一只大铁勺走过来。
他走到桌子头上,站住了,看了一圈。
“咋都不吃?”
没人应声。
胖汉子把铁勺往桶沿上一磕。
“吃啊!愣着干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够再添,锅里还有的是。”
他说完,转身就忙去了。
刘二第一个伸手。
他拿起一个馒头,看了看,一把塞进了嘴里。
然后他抬起眼,往那个胖汉子的背影瞄了一眼。
胖汉子正给另一桌的人舀汤,头都没回。
刘二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来管他。
他这才大口吃了起来。
馒头香甜软糯。
他嚼了两下,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王老头见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肉进了嘴,一抿就烂了。
他慢慢地嚼,过了很久才咽下去。
孙瘸子还坐着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王老头又夹了一块,放到孙瘸子的盘子里。
“吃吧。”
“要真是断头饭,那也得吃饱了再上路。”
……
吃完饭,又被领到一栋白房子里。
房子里头一股子怪味,冲鼻子,说不上香也说不上臭。
进门先洗澡。
一排铁管子从墙上伸下来,管子头上是个莲蓬似的东西。
一个穿绿衣裳的小伙子上前一拧,热水就从莲蓬里哗地喷了下来。
王老头站在热水底下,一动不敢动。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脚底下,直接变成了黑水。
洗了好一阵,黑水才慢慢变清。
洗完了,发了一身干净衣裳,蓝色的,布料软得很。
然后就是一间一间的屋子。
有人拿着一块板子,挨个喊名字。
“刘长安。”
没人答应。
喊名字的是个年轻姑娘,穿一身白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子。
她又喊了一遍。
“刘长安,刘长安在吗?”
刘二一巴掌拍在他家小子的后脑勺上。
“叫你呢!”
那孩子捂着脑袋,一脸发懵。
“我叫狗剩。”
“狗剩是你小名。”刘二说,“你娘生你那年给你起的大名,叫长安。”
孩子张着嘴,看看他爹,又看看那个穿白衣裳的姑娘。
姑娘冲他笑了笑。
“刘长安?”
孩子愣了半天,才小声应了一句。
“哎……在。”
“跟我来吧,量个身高。”
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二一眼,才跟着进去了。
刘二站在原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轮到王老头的时候,他被领进了一间黑屋子。
屋里没窗户,正当中摆着一张窄床,床头上悬着个金属疙瘩。
穿白衣裳的姑娘让他躺上去,把那条瘸腿伸直,不要别动。
王老头直挺挺躺着,大气不敢出。
铁疙瘩“嗡”地响了一声,他闭上眼。
可等了半天,啥也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出一张黑乎乎的片子挂在墙上。
片子上是一截骨头。
王老头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似乎是自己的腿骨。
“老人家,这条腿,年轻时候断过吧?”
“断过。叫监工打断的。”
“没接好,骨头长歪了。”中年人拿笔在片子上点了点,“你看,这儿,错开了这么一截。”
王老头没说话。
在矿上,腿断了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命大了。
哪有什么接不接的。
“不过,在咱们这也能治。”中年人说。
王老头抬起头。
“就是得慢慢来。你这岁数,骨头也脆,急不得。”
“先养一养,把身子养起来,咱们再说下一步。”
王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那得花多少钱?”
中年人愣了一下,笑了。
“花钱?咱们大夏看病早就不花钱了。”
……
天黑透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大铁车。
车是长条形状的,四面都是透亮的窗户,里头一排一排摆着软椅子。
王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刘二和他家小子挤在他旁边。
车一动,刘二一把攥住了前头的椅背。
车开出了那片大院子,上了一条宽路。
王老头往窗外看。
路两边每隔十来丈,就立着一根高高的铁杆子,杆子顶上挂着一盏灯。
一盏,两盏,十盏。
一直往前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往前,路两边全是高楼,比张家的阁楼高出去好几十倍。
楼上的窗户一格一格全亮着。
楼底下的铺子也亮着,门口有人在走,有人在笑,还有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丫头,站在路边等着过马路。
王老头扒着窗户,看了很久。
他扭过头,冲坐在过道那头的小兵问了一句。
“这位军爷。”
小兵正在打盹,一下子醒了。
“啊?老人家,您叫我小李就行。”
“这些灯……”王老头指着窗外,“里头搁的,是灵石?”
小李往外看了一眼,想了想。
“算是吧。咱们这儿发电,现在烧的就是灵石。”
“发电”两个字王老头没听懂。
“灵石”两个字,他听懂了。
张家阁楼正门上,挂着两盏灯。
灯罩里搁的是中品灵石,淡蓝色的,夜里一亮,照得半座山都看得见。
那是张玄老祖的阁楼。
矿奴走到阁楼底下,都得低着头绕开,谁要是多看两眼那两盏灯,监工的鞭子就抽下来了。
可这儿的灵石灯,就挂在路边上。
王老头咽了口唾沫,把手从窗户上拿下来,往小李那边挪了挪。
“小李兄弟,明天……明天咱们干啥活?”
小李打了个哈欠。
“明天?”
“明天你们睡到自然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