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舟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船身上那一道道暗红色的阵纹,把半边夜空照得发红。
吕平跪在船头,额头贴着甲板,一动都不敢动。
厉无道背着手,站在船舷边上。
他没急着往下看。
一路南下,他心里早就把这件事盘算清楚了。
张家虽然灭了,但矿场还在。
矿在,灵石就在。
张玄那条老狗胆小,从不敢把灵石带在身上,全藏在后山那座废矿洞里。
三十六万枚。
三十五万入宗门的账,一万入他的口袋。
至于杀张家的人……
厉无道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能杀张玄的,顶多是个元婴后期,或许还是个运气好的野修。
这种货色,正好拿来给新炼成的万魂幡开开荤。
“长老,到了。”
吕平小声提醒了一句。
厉无道“嗯”了一声,这才低下头,往船底下看去。
然后。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他记得很清楚。
上一回来收灵石,这里立着一座山。
三千多米高,从山脚到山顶,一层一层的平台,平台之间架着木梯。
半山腰有一座三层高的黑木阁楼,四角飞檐。
山脚下是一排一排的矿奴木棚,棚子前头是长案,长案边上蹲满了敲石头的人。
西边还有一道山梁,山梁背后,就是张玄藏灵石的那座废矿洞。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山,没有阁楼,没有木棚,没有山梁。
只有一个大得离谱的巨坑。
坑口有好几里宽,往下是一圈一圈的台阶,一层比一层窄,一直收到底下。
底下黑漆漆的,血河舟的红光照下去,连个底都照不着。
风从坑底往上灌,“呜呜”直响。
吕平跪在后头,偷偷抬了一下眼。
就这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长……长老……”
厉无道没理他。
他从船头一步迈了出去。
人悬在半空,一点一点落到坑底。
坑底是一片平地。
平得过分了。
厉无道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
石面光溜溜的,一道裂纹都没有。
不是剑气劈出来的。
剑气劈开的石头,断口是碎的,边上会崩出一圈细纹。
也不是法术轰出来的。
法术轰过的地方,石面会发焦,会留下灵力灼烧的痕迹。
这块石头,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刀一层一层地削下来的。
厉无道直起身,神识铺了出去。
从坑底一直铺到坑口,又从坑口铺到四周的林子。
一寸一寸地扫。
扫完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修士动手,必然会留下痕迹。
哪怕过去十天半个月,那点残留的灵力,也会附在石头上,附在泥土里。
厉无道不信邪,又用神识扫了一遍。
这一回扫得很是仔细。
连坑壁上每一道台阶的边角,他都没放过。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站在坑底,陷入到了沉默。
张玄的命牌破碎,到如今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座山,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挖空了。
不到一个月。
厉无道抬起头,往坑口看了一眼。
三千多米高的山。
矿脉往地底下还扎了一千多米。
张家那八百多个矿奴,拿铁镐一镐一镐地砸,一百六十年,也不过挖了这座山的一层皮。
凡人?
就算把整个血魂洲的凡人都赶过来,挖上一个月,也挖不出这么大一个坑。
那就是修士。
厉无道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一个筑基修士,御使法术开山,一天能挖多少?
十丈见方?
二十丈?
就算是金丹修士,全力施为,一天下来,丹田也得抽空。
要在一个月里,挖空这么一座山……
少说也得几万名修士。
几万名。
厉无道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几万名修士,从哪儿来?
血魂洲是血魂宗的地界。
哪个家族多了几个金丹,哪座城换了个城主,宗门的人都一清二楚。
几万名修士聚在一处,那是多大的动静?
光是赶路,就得把沿途几座城都惊动了。
云城门口还坐着三个宗门弟子,天天盘查过往修士。
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况且。
几万名修士在这里干上一个月,灵力早就把这片山谷浸透了。
他刚才扫了两遍,连一丝都没扫出来。
所以,不是修士。
也不是凡人。
厉无道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后背有一点发凉。
……
他从坑底飞了上来,往西侧望了一眼。
那里原本有一道山梁,张玄藏灵石的废矿洞,就在山梁背面。
如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台阶。
厉无道的手指,慢慢攥了起来。
坑沿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滚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坑底传上来一声闷响。
他没再往西边看,神识又铺了出去。
这一回,他找的是人。
八百多个矿奴。
若是被杀了,总该有尸首。
就算尸首被烧了,被埋了,也该有残魂。
凡人死后,魂魄会在原地徘徊几日,对于修炼万魂幡的他来说,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他把神识从坑底铺到坑口,又往外铺出去几十里。
没有尸首。
没有血迹。
没有残魂。
八百多个人,就像是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了。
厉无道收回神识,正要转身。
忽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坑的北侧,原本是半山腰阁楼的那个位置,如今是一片陡峭的坑壁。
坑壁的石缝里,残留着一点东西。
不是灵力。
是一股很淡气息。
阴冷。
死寂。
厉无道的神识碰上去,手腕上那圈幡纹,忽然跳了一下。
幡面上那些人脸,隔着一层皮,往里缩了缩。
厉无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愣住了。
万魂幡……在害怕?
……
吕平还跪在船头。
他看着厉无道从坑边飞回来。
吕平把头压得更低了。
跟了三天,他已经摸出了一点门道。
厉长老越安静,就越危险。
厉无道回到船上,在船头站定。
他没有说话。
吕平跪在那儿,只觉得四周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变重了。
压得他整个人都往甲板上贴。
“长……长老……”
厉无道低头看了他一眼。
“吕平。”
“弟……弟子在。”
“你说,一座山,不到一个月,挖没了。”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凡人生活的迹象。”
“大荒界谁能干的出来?”
吕平张着嘴,答不上来。
厉无道也没指望他答。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坑。
夜风灌进坑里,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笑。
不是凡人。
不是修士。
那就只剩下一样东西。
傀儡。
不知疲倦,不吃不喝,不用打坐恢复灵力。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停地挖。
可要挖空这座山,一具两具不够,十具百具也不够。
至少要上万具。
上万具傀儡。
厉无道的呼吸,重了一下。
血魂宗的傀儡堂,倾全宗之力,一百年也不过炼出几百具。
谁能拿出上万具?
更要命的是,这些傀儡干了这么久的活,竟然连一丝灵力都没有露出来。
傀儡要动,靠的是灵纹。
灵纹走灵力,就必然会留下灵力波动。
除非,炼制这些傀儡的人,手艺已经高到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厉无道站在船头,脑子里,慢慢浮出了一个人影。
月白长袍,下巴一撮短须。
整日闷在一座七层的楼里,摆弄那些旁人看不懂的零件。
整个血魂洲,乃至整个大荒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而离这座矿场最近的那一个……
就在一千二百里外的云城。
厉无道抬起手。
身前的空气,“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盯着北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多宝阁……”
“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