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重新闭上了眼。
神识顺着那张网往西南边压过去,一直来到五十公里外那道山梁上。
剩下的那几十只侦查虫,一只接一只地翻过了山脊。
画面便彻底稳住了。
那是一座被剖开的山。
整片山体从中间往下削了一大截,岩层一层一层地裸露在外头,颜色由深到浅,最上头那一层还挂着新翻的黄土。
削出来的断面上,横着凿出了七八条平台。
平台与平台之间,架着木梯。
梯子是用整根圆木劈开钉的,钉眼里嵌着黑色的铁钉,钉头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踩导致的。
山脚下那条土路,被踩得板结,路面比两边的地矮下去半尺。
路的尽头就是洞口。
洞口有两丈来高,上头架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梁,梁上挂着一盏灯。
那灯里没有火焰,但灯罩里却搁着一块青色石头。
石头发出光源,把洞口那一片照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车辙印都看得见。
苏明远的神识在那块石头上停了一瞬。
“竟然是灵石?”
“不过,拿灵石当灯用,这可真是够奢侈的。”
他控制着那只虫子,往上飞了一段。
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洞口外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堆着东西。
最靠外的是碎石堆,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一堆挨着一堆,足足有二十几堆。
碎石堆往里,是一排长条木案。
木案有几十丈长,案子边上蹲着人。
那些人手里拿着小锤,一下一下地敲着案上的矿石。
“咔。”
一块拳头大的灰色矿石被敲开了。
石壳裂成两半,里头露出一小截淡青色的晶体,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敲石头的人把那截晶体抠出来,随手扔进旁边一只木箱里。
“叮”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可苏明远的神识却是猛地一颤。
他控制着虫子往下压了一段,贴着木箱的边沿绕了半圈。
箱子里已经铺了浅浅一层。
全是那种淡青色的晶体。
一枚,两枚……
苏明远大体数了一下,那口箱子里,至少躺着两百多枚。
而这样的箱子,长案边上摆着十几口。
“竟然全都是下品灵石,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大宗门的矿场。”
苏明远小声嘀咕着,但是他的心跳却是越来越快。
他操控着虫子再次拉升,往山的另一侧飞去。
那边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半山腰的第三层平台上,立着一座阁楼。
那阁楼是黑木建的,三层,四角飞檐往上翘着,翘得极高,檐角上各挂着一串铜铃。
风从山口灌进来,铃铛却一动不动。
整座楼安安静静地钉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阁楼的正门上头,悬着一块匾。
匾是黑底的,上头刻着四个大字,笔画很深,填着金漆。
【张家矿场】
匾的两侧,各挂着一盏灯。
跟洞口那盏一样,灯罩里搁的还是灵石。
只不过洞口那块是青色的,这两块是淡蓝的,光要更亮一些。
“这座矿场似乎不属于大宗门,而是一个家族。”
“最为关键的事,这个家族竟然用中品灵石当做照明灯具!”
“这真是太夸张了!”
苏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再次向四周望去。
只见。
阁楼四周还围着一圈石桩。
石桩一共八根,每根一人多高,桩顶上都嵌着一块灵石。
那八块灵石之间,隐隐有光线连着,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网。
阵法。
这一点,苏明远还是认得出来的。
他没敢让虫子再往里飞。
虫子绕着阁楼外圈转了半圈,重新落回了洞口上方。
这时候,洞里出来一队人。
一共十二个,每两个人推一辆矿车。
车是木头的,轮子包着铁皮,车斗里堆满了灰色的矿石。
车轮碾过土路,压出两道深沟。
那十二个人光着上身,肩膀上勒着绳,脖子往前伸着,脑门上全是汗。
汗顺着背往下淌,淌到腰上那条破布带子里。
六辆车推到长案前,卸货。
“哗啦。”
矿石倒在案上,堆成六座小丘。
敲石头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小锤一下接一下,“咔咔咔”的响声连成了一片。
苏明远在心里数着。
一块矿石,大概十几锤能敲开。
十块矿石里头,能出灵石的,大概有三四块。
一车矿石,出十五到二十枚。
六辆车,就是一百枚上下。
他往洞里看了一眼。
洞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可从洞里往外走的车辙印,一道压着一道,压得极深。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压出来的。
苏明远又等了一刻钟。
洞里又出来一队。
还是六辆车。
还是一百枚上下。
“一刻钟一百枚。”
苏明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
一个时辰,就是四百枚灵石。
就算这些人一天只干六个时辰。
一天,就能生产两千多枚灵石。
一年——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七十万枚。
这个数字砸在他脑子里的那一瞬间,苏明远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
要知道。
虫族世界两百多亿只虫子,全部转化成丧尸虫,也不过换回来两亿六千万枚,而且是一次性的。
往后每年,靠青要拼了命地下崽,一年也才一百万枚灵石。
那还是整整一个世界的产能。
可这儿——
这儿只是一座矿山。
而且还全都是人工开采。
一年的产量都有七十万枚。
苏明远盘坐在那棵大树底下,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那张一千二百多号人的名册,那一千二百四十七份还欠着的回春丹,那七百座被拆空的发电站,京城晚上十点熄掉的灯。
还有他在医疗区里,当着一屋子断胳膊断腿的战士说过的那句承诺。
——半年。
半年之内做不到,他提头来见。
那会儿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可现在。
苏明远睁开眼,又闭上。
“如果这座矿场是大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这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是妖武世界的一百一十倍。
脚底下随便一抔土,都快赶上丹鼎天宫的灵田。
燃丹说,这还只是一片没人要的荒林子。
那这个世界,得有多少座这样的矿场?
十座?
一百座?
一千座?
还是一万座?
苏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这座矿场里头,到底有什么人,这些人的修为又到哪个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