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沿岸,还有黄河下游许多支流沿岸的百姓……」
「都成了难民!」年轻的小伙子在铺子里兴高采烈地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谈论道,面上带着雀跃的神色。
那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奸诈贪婪的笑容,昂着头捋了捋胡子,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模样:「意料之中。」
年轻小伙子一脸敬佩地道:「虽说现在京师直隶一带暂且没有洪涝的消息传来,但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好几倍了。好在昨日爹连夜走了好几个地方筹钱,紧赶慢赶地又进了大批粮食,这一倒手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哈哈哈!」
中年人笑呵呵地道:「你爹我什麽时候失手过?没有这样先于别人一步察觉到机会的嗅觉,往往只能喝汤!」
「这不姜还是老的辣嘛。」昨天还不明所以,懵懵懂懂的小伙子,今天就已经有几分其父亲的模样了,笑着赞道。
中年人对自家儿子的崇拜也很是受用。
一张脸愈发笑成了菊花儿。
而年轻的小伙子顿了顿,又开口问道:「爹,那现在粮价都已经涨起来了,我们什麽时候卖?把这批粮卖了,咱可就挣大发了!!」说起这话的时候,他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只是下一刻。
他就被自家老爹在后脑勺上重重一拍:「蠢货!现在哪儿是想着卖的时候?格局放大一点!眼光放长远一些!才现在这点儿蝇头小利就要收手了?鼠目寸光!」
年轻小伙子捂着脑袋,龇牙吃痛:「嘶……那什麽时候卖?您不是说粮食在手里囤多囤久了就容易坏掉烂掉,不成麽?」
中年人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了一口气。
但无奈儿子是自己的种,他当然还得耐心地教导解释:「那是平常时候!现在不一样,那麽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你还怕粮食积着卖不出去?」
「这粮价可才刚刚开始涨!远远还没有到头!现在该想的不是卖,是继续买!价贵也照样买!有多少咱买多少!」
「反正最后一定卖得出去!」
「到合适的价格再卖,挣得钱还能翻几番丶几十番!」
「现在想着卖粮那不叫挣钱,叫给别人送钱!」
这中年人显然已经是老油条了,怕是之前就已经这麽操作过,说起话来也是十分笃定和自信。
年轻小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好像……是这麽个道理。」
……
昨天才听到过的声音,就连朱高煦这个粗神经的都没来得及忘掉:「爹,这个声音是……」
一边说着,忍不住便捏紧了拳头想要揍人。
昨天他就想这麽干了——发大水了,百姓无家可归成了灾民,他们却反而还兴高采烈地说着这些事情……实在欠揍!
现在的朱高煦,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更何况自家老爹刚刚才被削藩削爵,更谈不上所谓的「世子之争」,眼下这种事儿他纯粹就是从心底里看不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朱棣和朱高炽二人给齐齐拦住:「老二,不要轻举妄动……」
朱高煦这时候还在气头上,满脸不忿地道:「他们也太阴险狡诈了!欠揍!」
朱高炽却提醒道:「老二,我们现在不是在北平,是在应天府,天子脚下,刚刚才堪堪保全了性命,乱来不得。」
他虽年轻,却是个看得明白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朱棣也道:「昨天张诚就说过,这事儿,是陛下特地交代过锦衣卫不要管的,无论这事儿有没有道理,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况且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他们一家,就是现在冲进去砸了他的铺子,山东丶京师直隶一带的粮铺又何其之多?」
「爹,你现在一口一个「陛下」叫得真顺溜。」朱高煦甩开了朱棣和朱高炽的手,紧蹙着皱眉头满脸憋屈。但好在也算是听进去了劝,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
朱棣顿时不由扯了扯嘴角。
有点想把这个蠢货儿子塞回去。
不遵朱允熥这个皇帝?他之前倒是也想啊!但现在……他能麽?他有掰手腕子的资格和机会麽?
朱棣怅然轻叹了一口气。
也不留情面地吐槽起朱高煦来:「刚刚你在宫里叫得可比老子顺溜多了!要不现在把你送回去?老子看你叫板不叫板?」
「……」朱高煦心虚地缩了缩脑袋,眼神乱瞟,没敢接话。
朱允熥那个邪门儿到家的。
他是再也不想看到对方了!
而看到朱高煦这副怂了的样子,朱棣e一时也不知为何,心里更气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看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再看看陛下!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还一起在大本堂念过书的,他什麽样?你们几个又什麽样?」
正所谓,凡事就是经不起比。
不比的时候是好是孬也就那样儿,一旦旁边有了「别人家孩子」做对比,朱棣现在看着自己家这几个……怎麽看怎麽不爽。
怎麽大哥就生了那麽个好儿子??
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朱高炽丶朱高煦丶朱高燧三兄弟彼此交换了几个目光,都有点憋屈,有点不服气……但又无言以对。
就算他们再不愿意承认……
也是事实胜于雄辩了。
朱高煦是军中练出来的烈性子,沉默了片刻,气呼呼地道:「呵!他那麽好,你倒是认他当儿子去啊!」
朱棣也是刚刚在乾清宫受了一肚子憋屈和火气出来的,这时候情绪哪儿还有好:「是我儿子就好了!」
「那你认他去!他可不乐意认你当老子!」
「嘿!你个小兔崽子!」
「……」
父子俩都不是好脾气的,再加上心里都不爽快,竟是就这麽一来一回地吵了起来。
原本只是小声说着,吵起来便也忘情了。
铺子里面的父子二人,也立刻注意到了门外在雨中驻足的朱棣一行人。
「看什麽看?走走走走……都走!现在没粮可卖的!今天不做生意!去别处买去!」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脸嫌弃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立刻赶人。
朱棣等人不仅各自脱了朝服,就连之前被打碎冠子披散下来的头发,也只得用普通的木簪重新卷起,这店铺老板自然也就不会把他们当回事儿,只当是几个穷酸百姓。
朱高煦自小天潢贵胄的,哪儿受过这委屈,又忍不住开始撸袖子:「你他娘的哪儿是没粮可卖?老子刚刚可都听到了!你就等着吸黎民百姓的血!」
米铺老板做生意的老油条了,什麽世面没见过?
当然不慌,反是不善地瞪着朱高煦,疾言厉色道:「哟呵?你这穷酸破落户的样子,还想做我的主不成?铺子是我的,我想开就开,想不开就不开!别说你这麽个穷酸货色,就是朝廷买粮,也得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再不滚,我让你想滚都滚不成!」
说着。
便抬手往下一挥,从里头喊出了好几个那家伙的大汉。
朱棣双眼微眯看了对方一眼,却是什麽都没说,和朱高炽丶朱高燧一起把上头了的朱高煦强行拖走。
「别拽我!这家伙就是欠收拾!」
「诶诶诶……爹!老大!老三……你们放开我啊!」
「……」
父子四人就这麽往燕王府的方向而去。
而他们的身后,也能听到米铺那父子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he~tui……什麽玩意儿!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儿子!去!抓紧时间,去各处走动,看看这应天府内外还有哪些人肯卖米,你尽管收,钱管够!」
「回头那些穷酸刁民得求着咱!连朝廷都得求着咱!」
「……」
朱棣丶朱高炽丶朱高燧一路拖拖拽拽,才总算把朱高煦给拖走,朱棣长叹一口气,手腕一动,手上用劲把朱高煦旁边一甩,给朱高煦甩了个趔趄,同时忍不住骂道:「蠢货!说你你还不服气!你看看陛下,再看看你自己!」
「就你这浮躁的性子,怎麽跟人家比!」
「我不是燕王了!你也不是燕王府的二公子了!」
朱高煦被朱棣这麽一甩,这才冷静下来了许多,没吵着闹着要回去把那对奸商父子收拾一顿了。
不过他三番两次被自家老爹说的好似一无是处。
站定身体后,还是一脸倔强地道:
「陛下陛下陛下……他自己现在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你听听他们说的什麽?他们还等着朝廷求他们买粮!」
「我是个粗人我认,但我也不是没见过以前皇爷爷急得要死的样子,还有北平府一带但凡哪儿遭点灾……爹你不是一样到处弄不到粮麽?」
朱高煦这话倒是让朱棣和朱高炽二人都陷入了沉思——这个莽夫十句话有八句话不过脑子,但这话是有道理的。
朱棣就藩北平十一年,虽说藩王并不参与政务,但地方上若有灾厄,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这样的困境,他太懂了。
而朱高炽身为世子,也很早就会参与这些事情。
「嘶……」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间已经显得模糊了的店铺。
而朱高炽也出身呢喃道:「商人奸诈丶贪婪丶无良,可他们说的却全是对的,以往朝廷或是咱们北平府那边出了什麽事儿,几乎都是这样,粮价无法控制,朝廷不够钱粮稳定灾情,只能想办法从这些商人丶豪强丶士绅手上弄粮食。」
「买卖的事儿,朝廷也不能强买强卖。」
「哪次朝廷不得大出血?要麽就是地方上要闹出大大小小的乱子……局面难收拾。」
朱棣也点了点头,并不乐观。
见此,朱高煦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好似是在这场「别人家孩子」的比较之中总算扳回一局,道:「可不是嘛!」
这倒也不是他还贼心不死想着跟朱允熥作对。
这时候其实已经变成了少年人的意气之争了。
不过他话音刚落,便听朱高燧弱弱地出声打断了他,道:「可是我看陛下也不着急的样子啊……」
相比于朱高炽丶朱高煦,他的年龄还要小些,正所谓不知者不畏,他懂得少些,甚至不一定能理解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道道,想的便也没那麽多,看到的,也只是自己看到的。
用小孩子最直白的目光去看。
倒是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味道。
朱高煦白了他一眼:「咱现在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会演!有句话叫什麽来着?……哦对!虚张声势!」
「他想让咱爹服他丶想让道衍师父也服他,总不能在咱这些人面前慌了神丶乱了方寸不是?」
「这会儿咱出了宫,指不定他在乾清宫急成啥样儿!!」
反正他是不信这事儿的。
就算年初时候国库盈馀了七百多万石钱粮又如何?他不是自己成全嚯嚯光了麽?相当于是今年和以往时候水平差不多嘛!以往是啥样,现在不得还是啥样?
他朱允熥是能以一己之力瞬间疏通洪水?还是变出粮食来?——他要真有这本事,怕是刚刚在乾清宫就得给自己等人现场来一段儿了。
朱高燧点了点头:「呃……那倒也不是不可能。」
朱高煦挑了挑眉:「可不。」
可朱高燧随后又反覆横跳道:「但我觉得他是真不急。」
朱高煦翻了个白眼:「跟你这小屁孩说不清!!」
这时候,朱棣深呼吸了一口气,向二人劝道:「都别吵了,先回府里待着去吧。这些是陛下和朝廷要操心的事情,况且本来我们也没资格去操心。」
说完又转头看向朱高煦。
表情格外严肃认真起来:「老二,不是我说你,你这浮躁好强的性子,在哪儿用都行,就是不能跟陛下用!」
「就是真退一步讲,陛下现在在乾清宫急着,朝廷捉襟见肘又筹措不到粮食……再退一万步讲,发了灾的地方因此发生了民变……陛下他真就处理不来了麽?」
「你觉得,他真的需要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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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治疗拖延症失败的一天,明天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