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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第103章 高惠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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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命冷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15 00:05:20 来源:源1

第103章高惠通·病(第1/2页)

信是静安送来的。

竹筒封口用蜡浇了,蜡面上压了一枚指印,左手拇指的,纹路清晰而深。知薇认出那个指印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凉了。她拆了蜡,抽出筒里的纸条展开来,纸是寻常的桑皮纸,折成四折,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左手写的,笔画比平时潦草,收笔的时候拖了一道细长的尾巴,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忽然脱了力。

“高娘旧疾复,急。“

五个字。知薇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急“字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长到纸的边沿才停,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刮痕。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转身出了太医院的值房。没有跟任何人交代,没有请假,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她出了太医院后门就开始跑。药柜里有现成的急用药材,她跑出去三丈远又折回来抓了两包塞进怀里,一包是丹参,一包是川芎。然后她继续跑。

从太医院到大慈恩寺,五里路。她跑过西市的时候人正多,摊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嘈杂混在一起,她侧着身子在人缝里穿行,撞翻了一个卖胡饼的竹筛,饼子滚了一地,背后传来摊主的骂声,她没有停。跑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车马,她贴着墙根闪过去,肩膀擦过车厢的木板,擦得生疼。跑过安仁坊的时候她崴了一下脚踝,踉跄了两步稳住了,继续跑。

跑到慈恩寺山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三口气,然后直起身往后山跑。后山的山路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更难走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霜盖住了青石板上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硬。她跑出半里地在拐弯的地方滑了一跤,右膝磕在石棱上,“咚“的一声,裤腿磨破了一片。她趴在地上停了一瞬,感觉膝盖处传来钝而锐的疼,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跑。又跑出几十丈,第二跤摔在了同一块青石板附近,左掌撑地的时候蹭掉了一块皮,砂砾嵌进伤口里,她爬起来拍了一下掌心的土,没有停下来看。

她跑到禅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莺儿。沈莺儿站在院子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只碗,碗沿上还挂着没搅匀的蛋液。她看见知薇从院门外冲进来——头发散了半头,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两侧,嘴唇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白,膝盖处的裤腿破了两个洞,左边露出来的皮肤蹭破了,渗着一层细密的血丝。沈莺儿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知薇的脸移到她膝盖上又移回来,只说了一句——

“在屋里。“

知薇冲进禅房。

屋里光线很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暮色和冷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屋里的空气搅得又凉又滞。高惠通躺在床榻上,面朝里侧,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呼吸浅而短,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张纸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她的右手那截空袖口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垂在床沿外面,袖口的边缘在通风里微微晃动,幅度极小,细密地颤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后脑勺对着门口,头发散在枕上,花白的一片,和灰白的枕巾几乎融在了一起。

知薇跪在床边。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的木棱上,刚刚蹭破的伤口又被撞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没有管。她伸手去摸高惠通的脉——左手搭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抖,抖得厉害,搭了两次才按准了腕间的寸口。脉象虚而促,跳得浅,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流急而乱,随时可能把冰面冲裂。

知薇跪在那里,手指按在高惠通的腕上,没有动。她的额头抵着床沿,闭着眼。她在心里把高惠通教她的所有方子过了一遍——三十七道方子,每一道她都记得,每一道旁边批的“急““缓““平““峻“四个字她也记得。当归四逆汤、桂枝汤、参附汤、八珍汤、苏合香丸……方名一道一道从她脑海里滑过去,像算盘珠子被人拨了一把,乱糟糟地在横梁上碰撞弹跳,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全是空。三十七道方子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页,在她脑海里翻飞旋转,她看见纸页上高惠通的笔迹——“当归二钱,黄芪三钱,党参两钱,甘草一钱“——那些字她认得,每一笔每一划她都认得。可她不知道现在该用哪一张。三十七张纸在她脑子里飞,她一张也抓不住。

她睁开了眼。

她看见高惠通垂在床沿外的那截空袖口。袖口的边缘磨得发白,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在风里微微翕动,像是活的,在呼吸。知薇看着那截袖口,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截袖口拢住了,握在掌心里。布料是粗麻的,凉而涩,被她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才渐渐暖了那么一线。

“高娘。“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你教我的,你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可你还没教我——怎么治自己。“

她没有听到回答。高惠通的呼吸还是那样浅而短,一下一下地,像是水面上的薄冰在极慢地裂着。知薇握着那截空袖口,额头抵在床沿的木棱上,闭上了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但没有泪。她只是闭着眼把指腹按在空袖口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数布纹里的经纬。

她睁眼,松开袖口站起来,转身出了禅房。

灶房在院子西侧,矮矮的一间,烟囱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知薇推门进去,灶膛里的火还没彻底熄,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地亮着。她蹲在灶台前添了柴,扇着火,把那两包药材拆开——当归、黄芪、党参、甘草。一样一样称过,分量不用想,手自动就抓对了。她认得那四味药的重量,高惠通教她的时候说:“当归二钱,就是你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这么一撮。黄芪三钱,多一点少一点不碍事,但不能差太远。党参补气,甘草调和,你记住了。“

她记住了。十年了,她记得清清楚楚。

水开了,她把药下进去。罐里的水翻滚着把药材托起来又沉下去,褐色的药汤慢慢从清水里渗出来,一股苦涩的药味从罐口升腾起来,灌满了整间灶房。知薇蹲在灶台前,左手握着那把蒲葵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扇子是高惠通自己编的,蒲葵叶子晒干了扎成一把,扇柄用布条缠了三圈,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扇着扇着,目光落在扇柄上那三圈布条上——最外面那一圈是蓝的,中间是灰的,最里面是白的。她想起来了,那三圈布条是高惠通分别从自己三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她说:“缠紧一点,你手小,拿不住。“

知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扇柄的手指骨节凸出,比十年前长了一截。扇柄上的布条还是那个尺寸,她握着已经不觉得大了。她把柴添进去,火苗蹿上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药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把罐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够了,再滚三沸就能滤出来。

药煎好了,她把药渣滤了,药汤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端着碗走回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听见高惠通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才破开。“继唐……回来吃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高惠通·病(第2/2页)

知薇端着碗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那四个字在她耳边散尽了,她才把门推开走进去。

她跪在床边,一只手扶着高惠通的肩膀让她半靠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端着碗送到她嘴边。高惠通被她扶起来的时候眉头蹙了一下,但没有睁眼。碗沿贴上她下唇的时候她嘴唇微微张开了,知薇把碗倾斜了少许,褐色的药汤顺着碗沿流进她嘴里。她含了一口,眉头蹙得更紧了,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又含了第二口。两口之后她偏了偏头,示意不喝了。

知薇把碗放回床头的小几上,扶着高惠通躺回去。她躺回去的时候右手那截空袖口从被子里滑出来,知薇顺手把袖口折好搭在被面上。高惠通的呼吸在她躺平之后又浅回去了,眉头微微蹙着,但比方才松了一线。

知薇跪在床边没有动。她侧着头看高惠通的脸——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凹下去一圈,嘴唇上有一道新咬出来的血痕,干了的,紫褐色的,嵌在下唇的中央。她看着那道血痕,看着看着,目光往下滑,滑到高惠通的手上——那只手搭在被面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整,拇指内侧有一道陈年的旧疤。她看了片刻,把手伸过去,用自己的手盖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比高惠通的手大了一圈,掌心的温度比那只手高了一些,盖上去之后慢慢把温度传了过去。

“知薇。“高惠通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轻的,但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像是那两口药缓过来了一点劲儿。

“嗯。“

“你膝盖怎么了?“

知薇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膝裤腿磨破了,破口边缘的布料毛糙,底下露出的皮肤蹭掉了薄薄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丝。右膝也一样,比左边还重些,撞在石棱上的那一片已经肿了起来,泛着青紫。

“上山的时候摔了两跤。“

高惠通闭着眼,停了片刻。然后她说——“药柜左边第三个抽屉,紫云膏。涂一层。“

知薇跪在床边,手还盖着高惠通的手。她听见那七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息。七个字,平平的,一句吩咐而已。但她听着那七个字,听着高惠通闭着眼指导她用哪个抽屉、哪一味药膏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瓷瓶,瓶身贴着细纸条,纸条上写着药名——都是左手写的,字迹小而密。她找到“紫云膏“那一瓶,拧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紫草和冰片的气味,凉而清。

她拿着瓷瓶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拧开瓶盖,用小指甲挑了一指甲盖的紫褐色药膏,涂在左膝蹭破的那片皮肤上。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疼感被凉意压住了,渗进伤口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涩。她涂完了左膝涂右膝,右膝比左膝肿得高,她多涂了一层,用指腹轻轻推匀了。

涂完药膏她把瓶盖拧好,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屋里很静,只有高惠通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穿过石榴树枯枝的声响。她侧过头,看着高惠通的脸——她闭着眼,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但嘴唇上那道血痕的颜色淡了一些。知薇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嘴角只牵了一线,眼尾却湿了。

“高娘,“她小声说,“你连我蹭破膝盖用什么药都记得。“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还是浅的,但比方才长了一些。知薇坐在床沿上,把紫云膏的瓷瓶握在掌心里,瓷瓶被她焐热了,瓶身的凉意一点点退去。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跟着高惠通认药的那个下午,高惠通坐在院子里,膝上摊着一只笸箩,里头装着干透了的草药,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

“这是当归,“高惠通捏起一片褐色的干根递到她面前,“你摸一下,闻闻。“

她凑过去闻,一股辛而甜的气味窜进鼻子里。“补血活血的。记住了?“

“记住了。“

“好。“高惠通把那片当归放回笸箩里,又捏起下一片,“这是黄芪——“

知薇坐在床沿上,握着那只紫云膏的瓷瓶,想着十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想着高惠通坐在院子里低头翻草药的样子,想着她左手捏着药草递过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右袖口垂在身侧,被风轻轻吹着。她想着想着,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手里握着的瓷瓶上。瓷瓶还暖着,是她的体温焐出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彻底黑了。知薇站起来去点灯,灯亮了之后她回到床边坐下,伸手又去搭了一次高惠通的脉。脉象还是虚,但没有下午那么促了,跳得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她把被子往高惠通的肩头掖了掖,掖完之后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灯焰发呆。

“知薇。“高惠通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比方才足了一些,像是从更浅的地方浮上来的。

“嗯。“

“你晚饭吃了没?“

知薇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饿。但她低头看见自己膝盖上涂了紫云膏的伤处,看见自己掌心里蹭掉皮的那块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才想起来她从中午接了信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她饿过了那个劲儿了,胃里是空的,但她不觉得饿。

“没吃。“她说。

“灶房里有面条。“高惠通闭着眼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沈姨擀的,搁在案板上,下锅煮一滚就行。碗橱里有酱,你蘸着吃。“

知薇坐在床沿上,灯焰跳了一下。她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她抬手用手背擦掉了。擦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高惠通——她还侧躺着,面朝里,右手那截空袖口搭在被面上,被灯焰照着,像一小片落了很久的月光。

知薇走进灶房,生了火,水开了,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她用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然后她停下来,隔着灶房的门看了看院子对面的禅房——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窗纸上映着灯焰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没有晃动。

她转回头继续看锅里的面。面煮好了,她捞进碗里,舀了一勺酱搁在面上,端到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她低头吃了一口,酱咸了,是沈莺儿的手艺。她又吃了一口,面条筋道,嚼着嚼着有一股麦子的甜味从咸里泛上来。

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禅房窗纸上那团安稳的灯火。面吃完了,她把碗洗了,走回禅房。高惠通已经睡着了,呼吸匀而浅,眉头松开了,嘴唇上那道血痕结了痂,在灯下看着像一道细细的紫线。

知薇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靠着墙壁,把腿蜷起来。膝盖上涂了紫云膏的地方还在丝丝地发凉,她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了。灯焰在铜盏里安安静静地烧着,她的目光落在灯焰上,过了一会儿眼皮沉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靠在墙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只紫云膏的瓷瓶,贴着心口,焐得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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