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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第四十六章:美少妇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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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8-08 11:37:59 来源:源1

第四十六章:美少妇的手段(第1/2页)

万达搜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基地的氛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五条人命的损失带来的不是哀悼,而是一种无声的恐慌。搜寻队不再招人——没人愿意报名。方晴在管委会上提了两次,要求补充搜寻队编制,两次都被周明以“优先保障防御组”为由搁置了。大刘的防御组倒是扩编了六个人,都是年轻人,被万达的事吓怕了,宁可拿一半配给守围墙也不愿出门面对丧尸。

何成局在此期间没有出过搜寻任务。周明没有再提名他,他也乐得清静。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仓库清点库存,下午三点整理出入库账本,晚上回三〇七室。日子过得规律得不像末日,倒像是末日前那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但规律的表象之下,变化正在发生。

变化来自余素汐。

万达搜寻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余素汐拿出一张纸。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但被她用手掌压得平整。上面用铅笔写了十几行字,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像一份末日前的人事档案。

“这是什么?”何成局接过纸。

“互助网的成员信息。”余素汐盘腿坐在墙角,膝盖上放着一本从图书馆废墟里捡来的笔记本,“八个人。我按身体状况和技能分了三级。A级——身体条件好,有额外技能。柳如烟,英语老师,能做翻译也能做记录;苏晚,学过护理,能配合医疗队工作。B级——身体条件尚可,无特殊技能但执行力强。张悦、赵雯、陈雨桐。C级——纯靠身体互助,没有额外技能,体能也一般。刘惠珍、许小果。”

何成局看着这张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互助对象当作互助对象——用食物换陪伴的个体,一个一个的,独立的。余素汐把她们变成了一张表格,有分级、有分类、有功能定位,像一家微型公司的组织架构图。

“你这样搞,像是在经营一门生意。”他说。

“就是生意。”余素汐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何成局瞥见了一些字眼——“配给缺口”“交换比例”“消息渠道”——但没看全。“末日之前我开了八年服装店,管六个员工。现在管八个人,没什么区别。”

“管?”何成局挑眉,“她们不是你手下。”

“不是手下,是利益共同体。”余素汐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他,“你把物资分给她们,她们用陪伴回报你。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她们每个人单独来找你,时间不固定,配给量不固定,信息也不互通。这导致两个后果:第一,你不知道她们私下里会不会互相竞争、互相排挤,这种竞争会破坏互助的稳定性;第二,每个人拿到的配给量不同,有人觉得不公平,有人觉得你偏心,这种情绪积累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何成局沉默了。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问题。柳如烟和许小果之间就有微妙的紧张感——柳如烟觉得许小果太吵闹、不够稳重,许小果觉得柳如烟太端着、不够真实。张悦和刘惠珍之间也有暗流,两人都是早期互助对象,都觉得自己资格老,应该在配给上占优势。

他只是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处理这些。

“你能解决?”他问。

“能。”余素汐的答案简短而笃定,“给我一周。”

她花了不到一周。事实上,第四天晚上,何成局就看到了效果。

那天傍晚,柳如烟和许小果同时来了三〇七室。按照之前的惯例,两个互助对象撞在同一时间会让他有些尴尬——谁先谁后,谁留谁走,都是微妙的难题。但这次,柳如烟进门后对许小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自然地说:“小果,你把昨天的物资消耗表给我一下,我核对一遍。”

许小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去,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反而有一种被老师点到名的认真。

柳如烟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对何成局说:“过去一周的配给发放和实际消耗基本吻合。有一个小问题——苏晚那份多算了一天,应该是她上周帮医疗队值夜班,余姐额外批了一份公差配给。我已经在表上更正了。”

何成局看着这两个性格天差地别的女人公事公办地交流着物资账目,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末日前他是物流管理专业的学生,学过供应链管理,期末考试还画过组织架构图。他怎么也想不到,三个月后,这门课的真刀真枪应用会是在末日里管理一个以**换食物的互助网络。

“余素汐做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余姐给我们开了个会。”许小果笑嘻嘻地抢答,“说以后互助网有规矩了。第一条,不争不抢,按需分配。第二条,信息透明,物资进出都有记录。第三条,对外统一口径,谁问都是‘何哥帮忙介绍了公差’,不许提互助的事。”

“还有第四条。”柳如烟补充道,“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表面身份’。我是仓库记录员,小果是食堂帮厨,苏晚是医疗队清洁工。这样外人问起来,我们有正当理由跟你接触,不会引起周明的注意。”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完全被余素汐“收编”的互助对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不满——余素汐做的事情在客观上是帮他巩固了互助网。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个互助网络,似乎正在脱离他一个人的掌控,变成一个独立运转的系统。

“余素汐人呢?”他问。

“在六号楼。”许小果说,“今天下午来了两个新的——一个叫沈梦,医疗队清创组的;一个叫林晓晓,后勤和医疗之间的联络员。余姐正在跟她们谈。”

何成局站起来。“我去看看。”

六号楼是女生宿舍楼,末日前的四人寝被管委会改成了八人寝。何成局走到六号楼楼下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橙红色,像是被火烧过的云。宿舍楼门口坐着两个值班的中年女人,看到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认出了他是谁,没有阻拦。何成局和六号楼的关系,在整个基地里不是秘密。

余素汐在三楼的一间寝室里。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她说话的声音——不是那种温和的商量语气,而是一种公事公办、条理清晰的陈述,像是在主持一场面试。

何成局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互助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交易。”余素汐在对某人说话,“何成局要的不是一次性买卖。他要的是长期、稳定的互助关系。你拿出你的诚意,他给出他的保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走,没有人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就要遵守规矩——第一,对外保密;第二,不争不抢;第三,保持表面身份。这三点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可以站起来离开。”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坚定:“我留。”

“好。”余素汐说,“明天晚上八点,你和沈梦一起来三〇七室。苏晚会带你们去。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做,就是见个面,吃顿饭。你多久没吃肉罐头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末日到现在,三个多月了。”

“明天你会吃到。”余素汐说。

何成局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寝室的布置和其他八人间一样——四张上下铺,被褥旧而薄,床头堆着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两个年轻女生。一个何成局认识——沈梦,医疗队清创组的,在万达搜寻之前曾通过林晓晓给他送过周济行踪的情报。另一个他没见过,矮个子,短发,瘦得几乎脱相,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在末日里少见的光芒——不是饥饿的光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决定奋力一搏的光芒。

“这是林晓晓。”余素汐指着那个矮个女生说,“医疗队物资专员,后勤和医疗之间的联络人。你之前通过苏晚送过一次情报的那个——周济在工具间的事,就是她最先发现的。”

何成局想起来了。万达搜寻之前,就是这个林晓晓通过苏晚传话说周济在工具间附近鬼鬼祟祟,为他后来推测周明与外部势力勾结提供了第一块拼图。

“谢谢你之前的消息。”何成局说。

林晓晓站起来,动作很干脆,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不用谢。我也不是白给的。”

“她有条件。”余素汐接过话,“而且条件不小。”

何成局在另一张空床铺上坐下,示意林晓晓继续。

“我不要个人配给。”林晓晓开门见山,“我有男朋友,不需要通过互助换食物。我要的是别的东西——每月二十公斤物资,由我自行分配。作为交换,我和我男朋友会帮你打通防御组和医疗队之间的信息隔阂。”

何成局眯起眼睛。“你男朋友是谁?”

“孙宇。大刘的副手,防御组骨干。”

何成局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脸——龙舟队出身,用一把镶铁片的碳纤维桨当武器,在万达尸潮中救过李浩的命。一个沉默寡言但身手利落的人。他和大刘之间的关系,在整个防御组里是最密切的。

“你能提供什么?”

“第一,医疗队的健康状况数据。全基地四百多号人,谁营养不良、谁旧伤复发、谁有可能近期死亡——这些数据由医疗队掌握,后勤组无权查看。但你可以通过我拿到。”林晓晓语速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提案,“知道谁快死了,你就知道哪些配给可以优先分配,哪些人可以暂缓投入。”

何成局的眉头跳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冷酷,但在末日里,资源向存活概率更高的人倾斜,是理性的选择。

“第二,防御组的排班和巡逻路线。孙宇负责制定防御组每周的值班表。如果你需要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移动物资或者与人接头,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哪天哪个时间段哪段围墙的哨卫是自己人。第三,”她顿了一下,“周明在后勤组的内线名单。我有一个朋友在后勤组做清洁,周明私下接触过哪些人,我可以慢慢摸清楚。”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晓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周明想搞死的不止你一个。孙宇跟大刘走得近,大刘在管委会上帮你说话,孙宇就跟着被周明盯上了。上次尸潮之后,周明在管委会上提议‘优化防御组编制’,其实就是想把孙宇从副手的位置上撤下来,换成他的人。大刘硬顶住了,但下次呢?周明在管委会里有三票——他自己、刘姐、小陈。他能拉拢的人越来越多。孙宇要是失了副手的位置,我们的配给就会降,我们的生存就会变成问题。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

何成局看着这个矮个子的短发女生。她说话的时候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末日三个月,能活下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但这个林晓晓比大多数人更让他印象深刻。

“二十公斤太多。”他说,“每月十公斤,你可以自由分配。但作为附加条件——如果孙宇在防御组发现任何关于周明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证据,第一时间通知我。”

“成交。”林晓晓伸出手。

何成局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燥,骨节分明,握力比看起来要大得多。

林晓晓和沈梦离开后,余素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今天穿了一件从物资里翻出来的深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但瘦削的手臂。她的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满足感——像是完成了一件繁琐但重要的工作之后的那种满足感。

“一个小时内谈了两个新成员。”何成局说,“效率不低。”

“林晓晓是你目前能拉拢的最有价值的人。”余素汐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鞋子揉脚。她的脚踝有些肿胀,应该是走了一天的路。“她和她男朋友加起来,等于打通了防御组和医疗队两大系统。加上仓库系统本来就在你手里,基地四大系统你占了三个。周明能控制的只剩后勤组和管委会的少数票。”

“这不是你做的第一件事。”何成局说,“刚才柳如烟给我看了你弄的配给表。每个人多少配额,多久互助一次,都有数字。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余素汐揉脚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何成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好笑的事。

“开服装店之前,我在一家地产公司做区域经理。”她说,“管过七十多个人,负责整个江宁板块的新楼盘销售。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早会,晚上十点下班,一周六天。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奖金六位数。后来楼市调控,公司裁员,我拿了一笔补偿金,在万达旁边开了那家服装店。”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末日前余素汐的样子——穿着职业套装,蹬着高跟鞋,在售楼处里对着沙盘滔滔不绝地介绍户型。那个形象和眼前这个穿着旧毛衣、揉着肿胀脚踝的女人重叠在一起,既吻合又不吻合。吻合的是那份精明和能干;不吻合的是眼前这个版本被末日磨去了体面的外壳,露出了更硬的质地。

“那你现在管八个人,比末日前退步了。”他说。

“管的人少,但事情更难做。”余素汐继续揉脚,“末日前员工不听话可以扣工资、开除。末日后没有工资可扣,没有合同可签,唯一的约束就是食物。而食物在你手里。她们听我的,不是因为我是余素汐,是因为我能从你这里拿到食物。这个链条里最关键的人是你。我只是你的中间人。”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余素汐坐着,仰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末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最好的管理者不是最强势的,是最清楚自己位置的人。”

“你不怕我换了中间人?”他问。

余素汐的嘴角真的弯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精明而疲惫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你不会。”她说,“因为换一个中间人,可能比我更漂亮、更年轻、更讨你喜欢,但一定做不到我能做的。柳如烟太端着,苏晚太软,林晓晓太功利,许小果太小。她们可以是个体,但成不了体系。”

何成局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回到三〇七室,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块巧克力和一盒午餐肉罐头。巧克力是万达搜寻时从货架深处翻到的比利时进口货,保质期还剩两年,放在储物空间里等于永久保存。午餐肉是他私人珍藏——不是公家仓库的物资,是末日初期他在学校超市地下库房里发现的一整箱,一直舍不得开。

他开了一罐,用军刺挑出两块放在铁盘里,又掰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司姚姚。

少女接过巧克力时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感谢,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的惊喜,像一只冬日里忽然看见了阳光的猫。她咬了一小口,咀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忽然静止了一瞬——是巧克力的味道。末日三个月后,她几乎忘记了甜的滋味。

“妈,你吃。”司姚姚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递到余素汐嘴边。

余素汐摇了摇头,把女儿的手推回去。“我不喜欢吃甜的。”

何成局在一旁看着,没有戳穿她。末日里没有人不喜欢吃甜的——糖分是最高效的热量来源,是所有幸存者身体里最缺乏的东西。余素汐说不喜欢,只是母亲的本能。

他掰了另一块巧克力,直接塞进余素汐手里。

“每人一块。这是命令。”

余素汐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她把巧克力掰成很小的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让每一小片都在舌尖上化干净才咽下去。司姚姚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小口小口地吃。母女俩吃巧克力的方式一模一样,像是某种遗传的仪式。

何成局吃了几口午餐肉,把剩下的推到母女俩面前。

“肉也要吃。末日里蛋白质比糖更值钱。”

司姚姚用筷子的手法很熟练——午餐肉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先放进母亲碗里,再夹一块给自己。何成局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那种被末日的饥饿逼出吃相的人。她的教养还在,吃相还是末日前那个十八岁高三女生的样子。这很难得。大多数幸存者到了第三个月,已经和丧尸一样——看到食物就扑上去,用手抓,用牙撕,吃相全无。

“你在末日前是哪所学校的?”何成局问司姚姚。

“江宁高级中学。”少女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第一次开口时清晰多了,“高三二班。学文科的。末日前一周刚考完期中,数学没及格,被老师叫去谈话。”

提到数学考试时,她的嘴角竟然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带着末日前日常生活的影子——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考试不及格,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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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不好没关系。”何成局说,“末日不考数学。”

司姚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何哥,你以后还会去搜寻吗?”

何成局和余素汐同时停下了筷子。

“不一定。”何成局说,“怎么了?”

“你要是去的话,”司姚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能不能教我使弩?我不想每次你出门,我和我妈就躲在屋里等。万一哪天——万一哪天你回不来,我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这句话在沉默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何成局看向余素汐。余素汐的脸上没有惊讶,显然女儿的想法她已经知道了。她没有替女儿说话,也没有替他回答,只是安静地吃着午餐肉,把这个决定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何成局。

“弩不好学。”何成局说,“拉弦的力量要够,瞄准要稳,还要算风速和距离。你胳膊的力量不够,拉不满弦,箭射出去就没力道。”

“我可以练。”司姚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末日前学校里有射箭社,我去看过几次。我知道基本姿势,就是没实际操作过。”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把备用的弩。比主弩小一号,力道稍弱,但更轻便,适合力量不够的人使用。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把给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北墙后面有一片空地,没人。我教你基础动作。每天练半个小时,一个月内你拉不满弦我收回来。”

司姚姚伸手摸了摸弩身。这把弩在储物空间里放了三个月,入手冰凉,弓弦紧绷,散发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她的手指从弩臂滑到扳机护圈,又从护圈滑到瞄准镜,每个部件都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记忆它们的位置和形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我不会让你后悔把这把弩给我的。”

第二天清晨六点,北墙后的空地上,何成局开始了第一堂弩箭课。

司姚姚比他想象的要认真得多。他说举弩三十秒练臂力,她就真的举了三十秒,胳膊发抖也不放下来。他说瞄准要三点一线——眼睛、准星、靶心——她就在靶子前站了十分钟,反复调整姿势,直到三点完全对齐才扣扳机。第一箭射偏了,钉在靶子外两米远的树干上。她没有泄气,跑过去拔回来,重新装填,继续练。

何成局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拉弦、装箭、瞄准、射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末日里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余素汐的保护当然是最大的原因。但仅仅被保护,是不可能在三个月的饥饿和恐惧中保持这种冷静和专注的。这个十八岁的女生身上有一种东西,被她的沉默和羞涩掩盖了,但偶尔会从她的动作里泄露出来——一种韧性。像竹子,压弯了会弹回来,而不是像枯枝一样折断。

第三次射击时,弩箭终于正中靶心。

司姚姚没有欢呼。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稳稳钉在靶心的箭,嘴角弯了一下——和她昨晚说数学考试不及格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何成局从墙上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明天继续。”

“何哥,”司姚姚忽然叫住他,“万达搜寻的事,王浩宇死的时候——你怕不怕?”

何成局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

“怕。但来不及怕。”他说,“在丧尸面前,怕一秒就会死。”

“那你怎么做到不怕的那一秒?”

何成局想了想。“想一件事——外面有人等你回去。不敢想多了,就想一件事,一个人。人不想死的时候,手会稳。”

司姚姚没有说话。何成局走出空地时回头看了一眼——少女仍然站在靶子前,手握着弩,姿势端正,背影单薄。风吹起她散开的马尾辫,发梢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细微的金色光泽。

她比他以为的要更像她母亲。

那天傍晚,余素汐完成了互助网扩张中最关键的一步。

她独自去见了柳如烟。

柳如烟住在六号楼的另一层——一个四人间,因为她是第一批互助对象,资格老,不用挤八人间。余素汐敲门时,柳如烟正在看一本从废墟里捡来的英文小说,书页发黄,封面缺了一角,书名是《TheGreatGatsby》。末日前她在课堂上讲过这本书,讲美国梦的幻灭。末日后重读,只觉得书里的人都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痛苦,幼稚得让人羡慕。

“进来。”

余素汐推门进去,在柳如烟对面的床铺上坐下。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柳如烟谈话。之前她们有过接触——在互助对象的“全体会议”上,在仓库清点物资时,在三〇七室门口擦肩而过的几秒钟。但从未有过一对一的交谈。

两人对视了几秒。余素汐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柳如烟放下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是不喜欢。是不确定你的动机。”

“我的动机?”余素汐说,“让我女儿活下去。”

“所以你把互助网变成一个管理体系。分级、记录、定规则。”柳如烟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很静,讲台上训练出来的那种静,“你做这些是为了你女儿。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套体系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控制。”柳如烟说,“你把互助对象分成A级B级C级,等于在何成局面前排了座次。A级的人更受重视,分到的物资更多,互助的机会也更多。C级的人会被边缘化。这不是公平分配,这是制造竞争。”

余素汐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昨晚缝补衣服时针扎的痕迹。

“柳老师,”她说,“你觉得末日里最稀缺的是什么?”

“食物。水。药品。”

“都不是。”余素汐说,“是确定性。”

柳如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末日前,确定性是空气。你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超市里有东西卖,社会运转的规则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末日把确定性全部抽走了。你不知道明天搜寻队能不能带回食物,不知道丧尸会不会冲破围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余素汐停顿了一秒,“互助网给她们的,不是食物。食物只是载体。我们给的是确定性——‘只要守规矩,明天你也会有一碗粥’。这种确定性,比食物本身更重要。没有它,人撑不过三个月。”

柳如烟沉默了。她翻开手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又合上,像是在重新思考什么。

“你让她们相信只要互助就能活下去。”她缓缓说,“但如果有一天何成局出了事,互助网崩塌了,她们怎么办?”

“所以我才在建立一个体系。”余素汐说,“一个不完全依赖何成局的体系。林晓晓和孙宇联通了防御组和医疗队。苏晚在医疗队学了护理,即使互助网没了,她也能靠护理技能活下去。许小果在厨房帮厨,柳如烟你做仓库记录员——这些表面身份不是幌子,是退路。万一何成局倒了,互助网散了,你们至少还有一份公差、一份配给、一个在基地里的位置。”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她的眼睛不大,但轮廓清晰,睫毛很长。不戴眼镜时,那种讲台上的距离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末日前或许也曾柔软过的神态。

“你为她们想了退路,那何成局呢?”她问,“你想过他的退路吗?”

余素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她想过,但没想出答案。何成局的退路和互助网的退路是不一样的。互助网的女生们可以融入基地的系统,变成医疗员、帮厨、记录员,继续领配给。但何成局不行。他的储物空间是稀缺资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周明的眼中钉。他没有退路。他只能赢,或者死。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论的。”余素汐说,“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互助网的日常管理——记录、排班、物资分配——我已经做了大部分。但有些事我做不了。我文化程度没你高,写正式文件、做数据分析这些事,你比我在行。另外,你需要一个比‘仓库记录员’更像样的表面身份。我可以让何成局跟林晓晓说,把你借调到医疗队做英文翻译。医疗队有时候需要翻译末日前遗留的英文医疗资料,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柳如烟看着余素汐。几周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只觉得她是何成局新收的互助对象之一——漂亮、成熟、带着一个拖油瓶女儿,和其他互助对象没有本质区别。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余素汐不是在争宠,她是在搭建一个组织。而搭建组织的人,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争宠上。

“你要我帮你管理互助网?”柳如烟问。

“不是帮我。”余素汐说,“是帮你自己。你在互助网里的地位已经被许小果和苏晚挤压了。你看到了——小果越来越受何成局信任,苏晚在医疗队那边有了立足之地。但你没有。你在边缘化。如果你继续坚持那种‘不争不抢’的高姿态,再过两个月,你在互助网里的位置就会被新人取代。你的配给会减少,你的发言权会消失,你会重新变成那个敲何成局门讨半块饼干的女人——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理由给你开门了。”

柳如烟的指尖在书页上收紧,纸页皱了一点。余素汐的话刺中了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你很会说。”柳如烟说。

“我没有恶意。”余素汐站起来,“我只是相信,在末日里,合作比竞争活得久。”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伸出右手。

“合作。不是归顺。”

“合作。”余素汐握住了她的手。

当天晚上,柳如烟正式接手了互助网的物资记录和配给计算工作。她做了第一件事——把余素汐那张潦草的铅笔表格重新誊抄了一遍,用从医疗队借来的格子纸,每一项数据都对齐了小数点。她把每个人每周的物资领取量换算成大卡,又把大卡换算成基础代谢率的百分比,最后在表格底部加了一行小字:“当配给低于基础代谢率60%时,该成员将在四到六周内丧失基本劳动能力。”

她把这份表格交给何成局。何成局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张表如果被周明看到,”他说,“他会用来决定哪些人应该‘自然淘汰’。”

“所以不能让他看到。”柳如烟说,“但你需要看到。你需要知道,互助网里谁在硬撑,谁快撑不住了。你不能平均分配物资——那会浪费。你要把更多资源投向还能撑得住的人,让她们保持劳动能力;对于快撑不住的人,给刚好够活的量,等她们恢复。”

何成局看着她。柳如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酷?”她问。

“不。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余素汐了。”

柳如烟没有反驳。

与此同时,基地西墙外的灯光信号在连续几夜的试探之后,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第二天凌晨四点,大刘被哨兵叫醒。西墙哨兵报告说,有三个不明人员翻过西墙,潜入后勤组的工具间,偷走了两箱压缩饼干和一袋医疗用品。被发现后短暂交火,留下了一只手套和一小片衣角。手套是军用品,磨损严重但质地精良——武警制式,和方晴用的同款。

何成局是在凌晨五点被方晴叫醒的。她站在三〇七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只带血的手套,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城东的人开始动手了。”方晴把那只手套扔在他床上,“手法非常专业。攀爬绳翻墙,三人配合,撤退路线预先踩过点,交火时只用冷兵器——肉搏,没开枪。这说明他们不想暴露自己有枪。行动全程在四分钟内完成,从翻墙到消失,干净得像手术刀。”

“周明怎么说?”

“没来得及通知他。”方晴冷笑了一下,“大刘说先告诉你。”

何成局站起来披上外套。“手套上面的血是谁的?”

“可能是他们的。那个被巡逻队砍伤的人。”方晴用手指点了点手套掌心部位的深色血渍,“我已经让唐婉晴去化验了。如果血型不常见,也许能推断出是谁。”

何成局看着那只手套。军绿色的掌心布料已经磨得发亮,手指部位有反复握持武器留下的压痕。这只手套的主人不是普通人。练过野外生存,或者当过兵,或者两者都是。

“还有一件事。”方晴收起手套,“城东对讲机里的声音停了两天。频道七昨晚忽然恢复了活动。赵默监听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话——对方在调整通讯参数,好像是在为更大规模的活动做准备。赵默说,从信号强度判断,发射源不在旧广播电视塔了。更近了。在北面废弃居民区。”

何成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北面那片黑漆漆的废弃居民区。那些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像无数空洞的眼眶,没有一盏灯光。不对。他眯起眼睛——有一盏灯。在远处一栋住宅楼的十几层位置,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正在闪烁。不是应急灯那种稳定的白光,而是有节奏的明灭。

他回头看向余素汐,她也在窗边,显然早就看到了那盏灯。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集结。”何成局说。

“而且不打算再藏了。”余素汐补充道。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废弃居民楼里的灯光在晨光中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但何成局知道,那不是消失,是蛰伏。城东的人已经亮出了底牌的一部分——他们有专业战斗力,有军需装备,有电台通讯。他们想要基地的仓库物资。而周明——那个正在管委会上为他们的“合作提议”铺路的周明——似乎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何成局穿好外套,扣上军刺皮鞘。他要去找周明谈一谈——不是质问,是试探。方晴的发现给了他一个机会:趁周明还不知道这件事,看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拦住了。

是赵默。通讯组长,电子工程背景的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哥!”赵默弯着腰喘气,“对讲机——频道七——刚才收到一段广播。全城范围的广播。”

“什么内容?”

赵默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广播说——”他咽了口唾沫,“‘江宁大学城基地,这里是城东幸存者联盟。我们有重要情报通报。关于新型丧尸。回话。’”

何成局的脚步停住了。

就在十天前,他为了吓阻城东势力的渗透,曾让林晓晓通过医疗队的渠道散布一个谎言——基地发现了会思考的新型丧尸。那个谎言是编的。完全虚构。目的是制造恐慌,迫使城东的人加快行动,从而在仓促中露出破绽。

但现在——

城东的人在对讲机里说的,和他编造的谎言,撞在了一起。

是巧合?还是谎言变成了预言?

“信号来源?”何成局问。

“北面。废弃居民区。同一片区域。”赵默说,“但广播的发射功率比对讲机大得多,覆盖半径至少二十公里。不止我们在听——全江宁区所有开着对讲机的幸存者都在听。”

何成局攥紧了腰间的军刺。

他感觉储物空间在意识深处震颤了一下。十五立方米的空间边缘,那道若有若无的“流动”变得更加明显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在缓缓收张,像在呼吸,像在等待什么。

“先别回复。”他说,“我去找方晴。”

他快步走出楼道时,在心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念头:城东的人口中说出的“新型丧尸”——究竟是真的,还是他们也在用同样的谎言来欺骗基地?如果是真的,那他的谎言就变成了某种他无法解释的先知。如果是假的,那就意味着余素汐的推断完全正确——周明和宋建国之间确实有勾结,双方的每一步都在配合。

晨曦映在他脸上,光线清冷而锐利。北面废弃居民区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那些死寂的楼群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棋子在暗处移动,而他还看不清全貌。

余素汐在六号楼的面试还在继续,林晓晓和孙宇的情报网络正在铺设,柳如烟的物资表格在修正偏差,司姚姚在北墙后的靶场上正在练第二十次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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